七月中旬，《神經學》（Neurology，美國神經學學會旗艦期刊）刊出了一份讓許多人停下手邊那罐無糖飲料的研究。巴西 ELSA-Brasil 世代研究追蹤一萬兩千七百七十二名成年受試者長達八年，結果發現代糖攝取最多的族群——每日攝取量約等於一罐無糖可樂所含的阿斯巴甜量——認知衰退速度比最低攝取組快了 62%，折算成腦年，等於多老化了一點六歲。

台灣的無糖飲料消費在近五年大幅成長。零卡汽水、無糖手搖茶、低熱量能量飲品幾乎是都會生活的日常背景；加上糖尿病患者普遍被建議以代糖取代砂糖，代糖早已融入日常飲食的各個角落，幾乎隱形了。「代糖比較安全」這個認知，沒有被這份研究宣告完全錯誤——但被放在了一個更嚴肅的問號底下。

六種代糖，幾乎全數有問題

研究分析的七種低熱量甜味劑中，六種與認知衰退加速有顯著關聯：阿斯巴甜（aspartame）、糖精（saccharin）、乙醯磺胺酸鉀（acesulfame K）、赤藻糖醇（erythritol）、木糖醇（xylitol）、山梨醇（sorbitol）——幾乎涵蓋了你在超商、藥局、手搖店能遇到的全部主流品項。唯一沒有顯著信號的塔格糖（tagatose），市場佔有率遠低於其他六種。

關聯在糖尿病患者中更為顯著，尤其是記憶力衰退的部分。研究者提醒，這不一定代表糖尿病患者「更容易被代糖傷害」，而可能反映一個干擾因素：大量使用代糖的人，本來就有更高機率患有糖尿病或代謝症候群，而這兩者本身就是失智症的獨立風險因子。

大腦可能發生了什麼

每種代糖的生化路徑大相逕庭，研究者提出了幾個各自獨立的假說。

阿斯巴甜在消化道中會分解為苯丙胺酸、天冬胺酸和甲醇，其中甲醇是已知神經毒素；天冬胺酸作為興奮性神經傳導物質的前驅物，理論上在高濃度下可能引發神經興奮毒性。

赤藻糖醇的麻煩更早就埋下了伏筆：2023 年《自然醫學》（Nature Medicine）一篇研究指出，血中赤藻糖醇濃度與血小板異常聚集及心血管事件風險上升有關——而腦血管事件的前驅機制，正是血小板的異常活化。如果赤藻糖醇真的干擾腦部微血管灌流，認知衰退就不只是化學毒性的問題，而是血流量與缺血的問題。

其他代糖的研究者則把目光轉向腸道：代糖可能干擾腸道菌相，引發低度系統性發炎，而慢性神經發炎正是阿茲海默症等神經退化疾病的核心機制之一。

一份觀察研究的邊界

這份研究是觀察性世代設計，不是隨機對照試驗。它能告訴我們「吃代糖多的人，認知退化比較快」，但無法鎖定方向：是代糖加速了退化，還是認知功能已開始走下坡的族群，本來就有更多理由選擇無糖飲品？

更值得細讀的是，研究把化學性質截然不同的七種化合物打包進單一類別——阿斯巴甜（高倍數人工合成甜味劑，在體內被代謝）與赤藻糖醇（糖醇，大多直接進入血液而不被代謝）在生理行為上幾乎是兩個不同世界的物質。把它們的風險合併陳述，就像把阿斯匹靈和抗生素歸為「藥物」然後宣告發現了共同副作用。要釐清因果，需要更細分的第三期隨機試驗。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研究發表後，許多人問我「是不是要把無糖飲料換回含糖版」。我不這樣建議——含糖飲料在認知健康和腦血管疾病上的負擔，有更長時間、更多研究的支撐。讓我更注意的，是赤藻糖醇的訊號：它在心血管和認知兩個方向都累積了負面關聯，而台灣的生酮與「天然代糖」市場近年把它捧得很高。這個化合物究竟是真的比其他代糖更危險，還是因為恰好有人去研究它才浮出水面？這個問題，現在還沒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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