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訓練場上,荷蘭中場廷伯(Quinten Timber)和隊友肩膀撞上,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幾分鐘後,他被醫療人員扶出場,整個 F 組對瑞典的比賽少了一個人。診斷:輕微腦震盪。

很多人的直覺是:不就撞了一下嗎,有那麼嚴重?

腦震盪不是「腦子瘀血」

腦震盪的英文 concussion,字根來自拉丁文 concutere,「劇烈搖晃」的意思。現代神經科把它歸類為「輕微創傷性腦損傷」(mild TBI,mTBI)。「輕微」兩字,指的不是不嚴重,而是和出血、骨折這類結構性損傷相比,腦震盪的傷看不見——CT 掃描照出來是正常的,核磁共振多數也找不到東西。

損傷發生在更細小的地方:軸突(axon),神經細胞之間傳遞訊號的那條長線。大腦受到加速-減速衝擊時,腦組織會在顱骨內部晃動;由於大腦不同部位的密度不同,晃動的幅度也不一樣,結果軸突被扭轉、拉伸。輕則功能暫時失調,重則微小破裂。這種損傷叫做瀰漫性軸索損傷(diffuse axonal injury),在影像上靜悄悄,但神經訊號的傳遞已經打了結。

症狀,遠比頭痛複雜

頭痛是最常見的症狀,但遠不是唯一的。神經科和運動醫學把腦震盪的症狀分成四個群組:

軀體症狀是頭痛、噁心、嘔吐、頭暈,以及對光線或聲音特別敏感、視力模糊。認知症狀包括記憶力變差(特別是受傷前後那幾分鐘的記憶)、思考變慢、集中力下降,感覺像是在霧裡想事情——這在英文叫做 brain fog。情緒症狀是容易煩躁、情緒波動、焦慮,甚至莫名的悲傷。睡眠症狀則是睡太多或睡不著,對清醒和疲累的感受都變得混亂。

腦震盪不需要「失去意識」才算數。廷伯被撞後並未昏倒,仍然確診。事實上,大多數腦震盪都沒有意識喪失。「我沒有昏過去,應該沒事」——這個想法是臨床上最常見的誤判之一。

怎麼診斷?靠評估,不靠掃描

急診或場邊醫師用的主要工具是 SCAT-6(運動腦震盪評估工具第六版),涵蓋症狀問卷、認知測試(例如請受傷者倒背月份)、平衡測試。還有一項叫做前庭-眼球動作篩檢(VOMS):讓患者追著一隻筆移動,觀察眼球動作是否流暢、有沒有誘發頭暈。這個測試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前庭系統和視覺系統的整合對腦震盪非常敏感,大腦尚未恢復時,異常通常還在。

影像學(CT、MRI)的作用,是排除更嚴重的傷害——顱內出血、顱骨骨折——而不是診斷腦震盪本身。所以很多人拿著「CT 正常」的報告走出急診,以為沒事了,其實神經功能的失調還沒消失。

「忍一忍繼續踢」的代價

腦震盪後大腦處於一種代謝脆弱期:受傷的軸突正在消耗大量能量修復,同時調節血流和代謝的機制暫時失靈。這段時間裡,若再次受到撞擊,即使強度比第一次輕很多,也可能引發第二衝擊症候群(second impact syndrome)——大腦的自動調節機制崩潰,顱內壓急速升高,造成危及生命的腦水腫。

廷伯的醫療團隊沒有讓他上場,正是基於這個理由:腦震盪後的大腦,在完全恢復之前,是額外脆弱的。時間,才是唯一有效的藥。

回場不是「感覺好就可以回去」

腦震盪後的復原,神經科遵循漸進式回場(graduated return to play) 的六步驟流程:從完全休息,到輕度有氧,到無身體接觸的技術訓練,再到有接觸的訓練,最後才是正式比賽。每個步驟最少 24 小時,若症狀復發就退回上一步。

多數成人腦震盪在 10 至 14 天內症狀解除;但有一部分人——特別是這不是第一次腦震盪的人——會進入「持續性腦震盪後症狀(PPCS)」,頭痛、認知症狀和情緒問題拖超過一個月。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腦震盪最難的不是診斷,而是讓人接受「這次必須停下來」。廷伯缺席了一場世界盃比賽。從神經科的角度,那是正確的決定——「感覺好了」和「大腦修復好了」,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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