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縣民雄鄉一名六十多歲女性，6月初陸續出現頭痛、嘔吐、發燒，意識逐漸模糊，最後昏迷送進加護病房——確診日本腦炎。就在同一週，疾管署公告第二例：花蓮縣一名三個月大的嬰兒，台灣有紀錄以來最年幼的日本腦炎確診病例，住院三週，狀況沒有改善，目前仍在加護病房。

一隻蚊子、一頭豬、和一條通往大腦的路

日本腦炎這個名字有點冤，它不是日本獨有的病，而是廣泛分布於亞洲各地。傳染鏈是一個三角形：三斑家蚊（Culex tritaeniorhynchus）叮咬帶有病毒的豬或蒼鷺，病毒在這些「擴大宿主」的血液裡大量繁殖，蚊子再帶著病毒去叮人。豬本身幾乎不生病，卻是讓病毒在環境中維持高濃度的關鍵中繼站。嘉義民雄的第一例患者，住家附近有稻田、水溝、鴿舍和養豬場——幾乎集齊了這條傳染鏈的所有要素。

人類在這個循環裡是「死路宿主」：病毒進入人體後無法繼續傳播，卻可能對大腦造成終身難以磨滅的傷害。

病毒進了腦，在做什麼

大多數感染日本腦炎病毒的人沒有症狀，因為免疫系統通常能在病毒突破血腦障壁之前就把它壓下去。但在少數案例，病毒越過這道屏障，在神經元裡開始複製。它特別偏好視丘（thalamus）、基底核（basal ganglia）和腦幹——這些正是調控意識、運動節律和基本生命徵象的核心結構。

病毒進駐後，免疫系統也跟著衝進來。強烈的神經發炎反應反而加速神經元的損傷——這是許多病毒性腦炎共同的弔詭：有時候最傷腦的，不只是病毒本身，而是免疫系統的反擊在密閉顱腔裡引發的炎症風暴。

臨床上，嚴重患者會出現高燒、頸項僵硬、意識改變，進而發展出肢體無力、顱神經功能障礙，或類似帕金森氏症的動作遲緩、震顫，最後陷入昏迷。有症狀的病例死亡率約 20% 至 30%；存活的患者中，30% 至 50% 會留下永久性的神經或精神後遺症——認知退化、癲癇、語言障礙或動作失調，其中一部分是終身的。

三個月大，為什麼沒有保護？

台灣幼兒的日本腦炎疫苗常規接種時程，是在 15 個月大和 27 個月大各打一劑。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根本還沒到可以打疫苗的年齡窗口。正常情況下，嬰兒會從媽媽身上獲得短暫的抗體保護，但這套母源抗體對日本腦炎的保護力有限，而且幾個月內就會消退。

嬰兒的血腦障壁發育尚未完全，一旦病毒突破，造成的破壞往往比成人更嚴重。這個案例之所以特殊，不只是因為年齡創了紀錄，而是它指出了一個疫苗排程覆蓋不到的早期脆弱窗口——在那個窗口裡，唯一的防護就是環境防蚊。

六到七月，流行高峰還沒過

台灣每年 5 月到 10 月是日本腦炎流行季，6 到 7 月是高峰，和三斑家蚊在台灣的密度高峰高度重疊。三斑家蚊的叮咬集中在傍晚到入夜這段時間，而非白天的酷熱時段——農村、稻田旁、養豬場附近的傍晚戶外活動，才是最高風險的時間與地點組合。今年截至目前的兩個本土病例，雖然低於 2023 至 2024 年同期的 7 至 10 例，但流行季尚未結束。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這兩個案例——一個疫苗排程覆蓋不到的嬰兒、一個從未接種的成年人——映照出日本腦炎防治的兩條防線。疫苗是第一條：台灣幼兒接種率維持高水位，對個人和社區都是最有效的保護；從未接種的成年人，尤其是農村居民或常在豬舍、稻田附近活動的人，值得認真評估補打成人劑型。環境防蚊是第二條，也是那個三個月大嬰兒唯一能依賴的一條——而那恰恰是疫苗排程解決不了的缺口，一個只能靠環境、靠家人擋住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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