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世界腦健康日,台灣腦中風學會公布了一組數字:急性缺血性腦中風患者,最終接受靜脈溶栓治療的只有 6.7%,而瑞士、捷克等歐洲國家的比例逼近兩成。不是台灣的醫院放棄了病人,而是在病人抵達之前,那道漏斗已經把大多數人過濾掉了。

每分鐘 190 萬個腦細胞

先說速度為什麼決定一切。缺血性中風發生時,血管堵住,氧氣斷供,大腦每分鐘死亡大約 190 萬個神經細胞;若延誤救治一小時,腦部損傷程度相當於正常老化加速了三點六年。大腦沒有備援系統,壞死的神經元不會再生。

急救指引劃定的黃金窗口是發病後 4.5 小時——只有在這個時間帶給予溶栓藥物,才有機會讓阻塞的血管重新開通,讓死亡中的組織「解凍」。但台灣腦中風登錄資料顯示,高達 76% 的急性缺血性中風患者,到急診時已超過這個窗口,或在院內流程裡耗掉了僅剩的時間。

漏斗的三道縫隙

腦中風學會歸納了三個主要的流失節點,每一關都在悄悄過濾病人。

第一關:太晚叫救護車。 中風症狀——臉歪、手麻、說話突然打結、忽然劇烈頭痛——很容易被誤讀成「睡一覺就好」,尤其是年長者或症狀相對輕微的小中風。從症狀出現到撥打 119,這段猶豫期短則幾十分鐘,長則等到隔天早上。黃金時間的大半,就在客廳的沙發上流走了。

第二關:急診塞車。 台灣急診長年承受超載壓力,抵達後要完成神經學評估、頭部影像、血液檢查,每個環節都在排隊。即使醫護人員拼命壓縮時間,整體評估動線在塞車的急診室裡仍難以維持暢通。

第三關:家屬決策。 靜脈溶栓的主要風險是腦出血,醫療團隊必須完成知情同意。然而研究統計,光是等待家屬討論,平均就消耗二十分鐘。在每分鐘都是倒計時的情況下,這二十分鐘不是行政流程,是腦細胞在數著。

十秒鐘的藥

藥物端出現了一個新進展。傳統溶栓藥物 Alteplase(tPA)需要精密計算劑量,架設靜脈幫浦,滴注超過一個小時,全程需要密集監護——在壅塞的急診室裡,光是這道程序就是一道額外的壓力。

今年一月 AHA/ASA(美國心臟暨中風學會)發布 2026 年急性缺血性中風處置新指引,正式將 Tenecteplase(替奈普酶,TNK) 列為 Alteplase 的優先替代選擇。TNK 的施打方式截然不同:單次靜脈快速推注,五到十秒完成,不需架幫浦,不需一小時的滴注監護。台灣腦中風學會 2025 年更新版指引也已跟進這個方向。

把注射程序從六十分鐘壓縮成十秒,是第三關的一部分解法,也稍微鬆綁了急診動線的壓力。

藥快了,那人呢

但 Tenecteplase 解決的,只是漏斗最後一道縫隙的一部分。第一關——病人和家屬不知道「突然劇烈頭痛」是立刻叫 119 的訊號,不知道「說話有點怪」不是明天看診的問題——這道縫隙,新藥幫不了什麼忙。

台灣每年新增三到五萬名中風患者,其中約 15% 到 20% 不到四十五歲。這一代相對年輕的患者,理論上更熟悉 FAST 口訣(臉歪 Face、手麻 Arms、說話 Speech、趕快打 119 Time),更容易在症狀出現時做出正確判斷。但在真正發病的那一刻,平日認識的知識能否壓過「等等再說」的本能反應,是另一回事。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6.7% 這個數字,在診間的感受是:大多數送進來的病人,我們已經不在考慮溶栓,而是在防止下一次、評估取栓可行性、規劃復健。Tenecteplase 的單次推注確實移除了一道技術性卡關,但那二十分鐘的家屬決策時間,沒有任何藥物能縮短——它需要的是在健康的時候就做過這個決定,知道「若有一天家人突然口齒不清,我不等,直接叫 119」。台灣什麼時候會把這樣的家庭預演,當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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