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疾管署公告:台灣今年首例日本腦炎死亡。桃園市桃園區,一名七十多歲的婦女,中旬出現無力、嗜睡、發燒,兩天後進急診,住院約一週,病況持續惡化,最終因呼吸衰竭過世。她家附近有稻田、溪流、豬舍、鴿舍——這幾乎是日本腦炎病毒最理想的傳播鏈起點。同一份公告裡,第二例:桃園市大園區,五十多歲男性,發燒頭痛,發作兩天後急診,仍在住院中。
今年截至七月底,台灣共確診十二例日本腦炎。
死亡率讓人沉默。感染日本腦炎進展到腦炎的病人,大約每五到三個人裡就有一個會死。但讓神經科醫師真正難以釋懷的,不只是那個死亡的數字,而是活下來的人接下來的遭遇。
病毒進了大腦之後
日本腦炎病毒屬黃病毒科(Flaviviridae),和登革熱病毒、茲卡病毒同宗。傳播路徑:三斑家蚊叮咬帶毒的豬或鷺鷥(自然宿主),病毒在蚊體內完成一次增殖循環,下一口叮到人,病毒進入血流。
從血流到大腦,這一步叫穿越血腦屏障。多數病毒在這個關口被攔住,但黃病毒科有辦法突破。病毒進入腦實質後,主要攻擊的目標是神經元,尤其集中在視丘(thalamus)、基底核(basal ganglia)、腦幹(brainstem)和小腦(cerebellum)。免疫系統察覺入侵,發動的反應——大量白血球湧入、細胞激素爆發——在清除病毒的同時,也炸傷了旁邊的神經細胞。腦部在炎症浪潮裡腫脹,顱內壓升高,意識改變從嗜睡走向昏迷,情況惡化的終點是腦幹壓迫、呼吸中止。
致死機制就是這樣。
那些活下來的人
約三到五成倖存者有後遺症,且多半是長期性的。語言障礙(說話困難或失語),行為異常(無故哭泣、攻擊性或漠然),肌肉張力異常(四肢僵硬或無力),癲癇,以及個性改變——因為視丘和基底核受損,有些人的情緒調節能力從此不同了。
這些後遺症很難逆轉。日本腦炎不像一般腦炎在急性期過後能快速恢復,它留下的神經損傷,往往是神經元的直接死亡,而不只是暫時性的功能障礙。復健可以幫助代償,但無法恢復原本死去的神經細胞。
目前沒有針對日本腦炎的特效抗病毒藥物。治療是支持性的:退燒、維持水分電解質、控制腦水腫、必要時呼吸器。疫苗是唯一已知能有效預防的手段。
今年有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
六月,花蓮縣一名三個月大的女嬰確診日本腦炎,台灣有紀錄以來最年幼的病例。她出生三個月,剛好還沒到接種時程的起點——台灣日本腦炎疫苗的第一劑在十五個月大接種。她在加護病房待了三週以上,反覆高燒與癲癇發作,病因至今仍在調查中。
桃園的七十多歲婦女,另一個脆弱的端點:高齡成人在感染後,免疫系統的清除效率下降,出現重症的速度更快。
兩者都提示一件事:台灣的日本腦炎疫苗政策,以公費兩劑(十五個月、二十七個月)提供給兒童,但未成年以外的補接種仍是自費。高風險成人是否需要更主動的接種推廣,目前沒有官方一致的答案。
峰期還沒結束
每年五月到十月是日本腦炎流行期,六、七月為傳播高峰。今年疫情在七月底仍在升溫,黎明與黃昏是三斑家蚊活動的時間,農業環境、畜牧場附近是高風險地帶。疾管署建議:外出穿淺色長袖長褲,使用含 DEET、派卡瑞丁或伊默克成分的防蚊液;有意願的高風險成人可至旅遊醫學門診諮詢接種。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日本腦炎在台灣神經科的位置很奇特——發生率不高,但每次出現,嚴重度都讓人無法輕描淡寫。桃園這位婦女從出現症狀到過世,不到兩週;三個月大的嬰兒在加護病房已超過一個月。這個病的問題不只是「難治」,而是連免疫反應本身都是傷害的一部分——病毒在裡面、身體在打仗,神經元在兩邊的夾擊下死去。目前腦炎治療領域有幾個在探索中的方向:靶向神經炎症的免疫調節、腦水腫的精準控制,以及早期偵測腦幹受累的生物標記。但針對日本腦炎的特效藥,在臨床上仍付之闕如。當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沒有任何接種機會就被感染,當一位七旬長者在一週內走向呼吸衰竭,神經科能做的依然以支持為主。在特效藥出現之前,打疫苗和防蚊仍是唯一真正有效的介入——這句話說起來簡單,但每年夏天都需要重說一遍。
參考來源
- 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國內首例日本腦炎死亡病例公告〉,2026 年 7 月 28 日
- 中央社 CNA,〈115 年首例日本腦炎死亡 7 旬婦住院 1 週呼吸衰竭病逝〉,2026 年 7 月 28 日
- Focus Taiwan,〈Taiwan reports first Japanese encephalitis death of the year〉,2026 年 7 月 28 日
- ETtoday 健康雲,〈全台今年已 12 例!日本腦炎致死率高有後遺症〉,2026 年 7 月 28 日
- 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國內新增日本腦炎病例;花蓮三個月大嬰兒確診〉,2026 年 6 月
- 疾管署 日本腦炎衛教資料:致死率約 20–30%,倖存者 30–50% 有長期神經後遺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