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失智醫療中心副主任盧韻如公布了一組數字:一位八十歲的王奶奶接受抗類澱粉蛋白單株抗體治療半年,腦部類澱粉蛋白正子造影的數值從 104.2 降到 19.8,掉了超過八成。家屬說她重複問話變少、生活安排變得有條理,現在又能用 LINE 跟家人聊天。同一場說明裡還有另一組數字:這家醫院從民國一一四年八月到今年六月底,新診斷的失智症患者共九百七十三人;院內實際接受新藥治療的,大約十五人。

兩組數字擺在一起,就是這一年台灣失智醫療的全部張力。

104.2 和 19.8 在量什麼

那個單位叫 Centiloid。它把不同醫院、不同示蹤劑的類澱粉蛋白正子造影訊號拉到同一條尺上:0 大約是年輕健康大腦的水準,100 大約是典型阿茲海默症患者的水準。所以 104.2 的意思是滿載,19.8 的意思是已經掉進接近陰性的區間。

這個數字不只是拿來看的。donanemab 的第三期試驗 TRAILBLAZER-ALZ 2 直接把它寫進停藥規則:任何一次掃描低於 11 Centiloid,或連續兩次低於 25,就算療程完成,改打安慰劑。王奶奶的 19.8 就落在那道門邊。這是這類藥物少見的設計——它有終點,不是打一輩子。

斑塊掉八成,退化只慢兩成七

問題在下一步。清除斑塊的效率非常漂亮,臨床效果卻沒有等比例放大。

lecanemab 的 CLARITY-AD 試驗追蹤十八個月,主要指標 CDR-SB(臨床失智評估量表總分,分數越高越差)在用藥組上升 1.21 分、安慰劑組上升 1.66 分,差距 0.45 分,換算下來是「退化速度慢了 27%」。同期 donanemab 在 TRAILBLAZER-ALZ 2 收了 1736 人,主要指標 iADRS 的減緩幅度是 35%。

慢兩到三成,不是停下來,更不是倒回去。兩組人的分數都還在往壞的方向移動,只是一組移動得慢一點;用藥一年半之後,用藥的人大約落在沒用藥的人幾個月前的位置。斑塊清掉八成,記憶並沒有回來八成。這中間的落差是阿茲海默症研究二十年來最誠實也最難堪的一課:類澱粉蛋白顯然是這場病的要角,但它顯然也不是唯一的要角。

副作用不是註腳

ARIA(類澱粉蛋白相關影像異常)是這類藥的影子。Zimmer 團隊在《JAMA Neurology》整理 donanemab 兩個試驗安慰劑對照期的資料:腦水腫型的 ARIA-E 發生率 24.4%,安慰劑組 1.9%;微出血型的 ARIA-H 是 31.3%,安慰劑組 13.0%。多數是影像上看得到、病人自己沒感覺,但有症狀的佔 5.8%,嚴重的佔 1.5%。而且第一次 ARIA-E 有 58.3% 出現在第三次輸注之前。

風險集中在前面幾個月,這件事決定了整套流程長什麼樣子:用藥前要驗 APOE4 基因型、要用磁振造影看有沒有陳舊微出血、要排除正在吃抗凝血劑的人,開始打之後還要按表回來掃描。健保署當時說明不給付的理由裡,「適用對象有限、需要細緻評估」就佔了一項。

九百七十三與十五之間

健保署去年七月底已經拍板:欣智樂(donanemab)不建議納入健保給付。理由不是藥沒效,而是第三期試驗追蹤期不夠久、長期效益不明、藥價昂貴,加上英國、澳洲、加拿大的醫療科技評估機構同樣沒有建議支付。樂意保(lecanemab)的給付申請當時剛送進流程。自費價碼一年落在一百五十萬上下。

於是九百七十三就變成十五。成大醫院的量級也差不多:去年六月開打,到今年五月累計六十一人接受治療,其中兩人因副作用退出,一位七十五歲的女護理師打了七針就達到停藥標準。

而分母是這樣的——衛福部委託國衛院的社區調查推估,民國一一三年六十五歲以上的失智人口約三十五萬,一二○年會超過四十七萬,一三○年逼近六十八萬。幾十萬人的分母,幾十人的分子。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讀這則新聞的時候,我的注意力沒有停在 104.2 掉到 19.8,而是停在「又能用 LINE 聊天」那一句。正子造影的數值是我們量得到的東西,會不會用 LINE 跟女兒說話是家屬在乎的東西,這兩件事在試驗裡靠 CDR-SB 那 0.45 分連起來——而 0.45 分,其實比多數人想像的更抽象。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那個比例:九百七十三個被診斷出來的人,十五個真正用上藥。這一年門診最明顯的變化其實不是多了兩款針劑,是開始出現「還沒有症狀、但想先確認」的人。當診斷的能力跑在治療的能力前面好幾步,我們準備好怎麼回答這些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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