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賴清德主持健康台灣推動委員會，宣布衛福部十月要推「健康幣」：做成人預防保健、B 型與 C 型肝炎篩檢、乳癌口腔癌肺癌篩檢、打疫苗都能累積點數，滿一千幣可以換健康商品或服務。整份清單看下來，全是抽血、影像和問卷。

而同一個八月，一份用台灣人資料做出來的研究登上《JAMA Network Open》，講的東西完全不在那張清單上。陽明交大、中原大學與台灣體大合組的團隊，把國民體適能檢測資料庫和健保資料庫串起來，追蹤 13,423 位六十五歲以上長者——2015 到 2016 年做的功能性體適能測驗，一路追到 2022 年底，期間 1,631 人（12.2%）過世。

結果是整體體適能最好的前 20%，比最差的 20% 死亡風險低 61%。拆開來看更有意思：最會講話的單項是「起身繞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八英尺外的角錐繞過去，再走回來坐下，做得最好的人死亡風險低 59%；接著是開眼單腳站立，低 50%；三十秒椅子坐立測的下肢肌力低 45%；原地抬腿踏步測的心肺耐力低 42%。四個面向裡，坐姿體前彎測的柔軟度反而最安靜。

一個八英尺的來回，考的不是腿

會被這個排序吸引，是因為它跟神經科看人的順序幾乎一樣。

「起身繞行」聽起來像肌力測驗，實際上是一整條神經迴路的壓力測試。要從坐姿站起來，身體得在腳還沒離地之前先把重心往前送出去，那是前庭系統和運動皮質在做「預期性姿勢調整」；走起來要加速，轉身時眼睛得先鎖住方向、頭再跟上，靠的是前庭眼反射和小腦的即時校正；閃過角錐需要視覺空間判斷，坐回椅子那最後十公分則要動作計畫和額葉的執行功能收尾。八英尺走完，這一串環節任何一段有雜訊，秒數就被拖慢了。

走路從來不是自動的。它只是練得太熟，熟到我們以為它不用腦。

站不住二十秒的那些人，腦子裡有東西

單腳站立排第二，也不讓人意外。2015 年《Stroke》上有一份日本社區研究收了 1,387 位中老年人，開眼單腳站立撐不到二十秒的人，腦部核磁共振上無症狀的腔隙性梗塞和微出血明顯比較多：有兩個以上腔隙性梗塞病灶的人，34.5% 站不滿二十秒；有兩個以上微出血病灶的人是 30%。同一批人裡，單腳站立時間短的，認知分數也偏低。

平衡撐不住，很多時候不是腳的問題，是腦子裡那些還沒有症狀的小洞先開了口。

時間再往前一點，2014 年《Neurology》整合十七個國家、二十二個世代共 26,802 位長者，把「走路變慢」加上「自己覺得記性變差」合起來定義成 motoric cognitive risk syndrome，盛行率 9.7%，之後失智的風險大約是兩倍。腳步比記憶更早開口這件事，文獻裡已經講了十年。

從很差到中等，那一段最划算

台灣這份研究還有一句容易被跳過的話：體適能和死亡風險不是一條直線，效益最大的那一段是從「很差」進步到「中等」，而不是從中等衝到頂尖。研究主持人、陽明交大公衛所副教授梁立霖說，評估高齡健康不該只問得了哪些病，更該問還剩下多少生理儲備、實際還做得到哪些動作。

生理儲備這四個字在神經科有很具體的對應。兩個人腦部影像上的小血管病變一樣多，一個還能自己走去市場，一個已經沿著牆走，差別常常就在那點儲備上。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我在門診有一半的判斷，其實是在病人從候診椅走進診間的那七、八步裡做完的——起身要不要先前後晃兩下借力、轉身時手會不會去摸門框、坐下最後那十公分是不是用跌的。這些動作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張檢查單上，卻常常比抽血報告更早告訴我事情正在往哪裡走。

十月上路的健康幣要獎勵十幾項篩檢，沒有一項需要受檢者站起來走一圈。如果一個八英尺的來回真的講得出七年後的事，我們願不願意也把它算成一次健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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