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保署的「復健病房試辦計畫」七月上路，八月十四日正式啟動，到這個月已經跑滿兩個月。二十六家醫院提出申請，最後選定十家、釋出三百七十三張床，投入三億元，做到二〇二七年十二月底。第一批收的是腦中風急性發病一個月內、病情穩定、經評估還有復健潛能的人：每天兩到五小時的高強度訓練，最長可以住一百八十天，打破急性病房住滿就得走的慣例。門檻寫得很具體——坐得住輪椅或床邊一小時，每天能接受一小時以上的治療。

過去病人從急性病房轉出來之後，那條路是自己找的：轉去哪一家、住多久、一天做幾次，各憑本事。這個計畫真正動到的，是把「復健要做多少」寫進給付條件裡。

老鼠先告訴我們的事

二〇〇四年《The Journal of Neuroscience》上，紐芬蘭紀念大學的團隊做過一個設計很乾淨的實驗。他們讓大鼠發生局部腦缺血，再把復健——豐富化環境加上專門的伸手取物訓練——分成兩批開始：一批在中風後第五天，一批在第三十天。內容和總量一模一樣。

第五天那批，取物功能明顯回來，梗塞周邊皮質神經元的樹突分支也增加了。第三十天才開始的那批，功能幾乎沒有進步，樹突沒有變化。同樣的努力，晚了二十五天就換不到東西。

腦子在中風之後會短暫進入一種接近發育期的狀態：抑制性訊號下降、生長相關基因被打開、新的突觸比平常容易長出來。這段時間的復健，處理的與其說是肌力，不如說是布線——在一個暫時打開的窗口裡，決定重新長出來的連結要接去哪裡。

人身上呢

二〇二一年《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上的 CPASS 試驗把這個問題搬到人身上。七十二位中風病人被隨機分成四組：在中風後一個月內、兩到三個月、六個月以後，各額外接受二十小時的任務導向手部訓練，另一組走標準復健。

答案落在中間那一組。兩到三個月開始的人，上肢功能量表的進步幅度超過臨床上有意義的門檻；一個月內開始的那組也進步，但小一些；六個月以後才開始的那組，跟標準治療比起來沒有顯著差別。

這裡很容易被讀錯。CPASS 測的是「六個月之後，額外二十小時能換到什麼」，答案是換不到什麼；它沒有測「六個月之後還能不能進步」。倫敦 Queen Square 的資料剛好補上另一半：兩百二十四位已經進入慢性期的病人，接受三週、總共九十小時的密集上肢訓練，上肢 Fugl-Meyer 中位數從二十六分進到三十四分，出院六個月後還停在三十七分。

時間窗和劑量因此是兩個獨立的旋鈕。窗口開著的時候，二十小時就能換到很多；窗口關上以後，要換到同樣的東西，得付九十小時。

台灣的復健，一次做幾下

真正的落差也許不在時機，在份量。二〇〇九年《Archives of Physical Medicine and Rehabilitation》上有一份讀起來很不舒服的觀察研究：在七家復健機構記錄三百一十二次治療，有處理上肢的療程裡，只有一半實際做了任務導向的動作練習；有做的那些，平均一次三十二下。

三十二下。動物實驗裡足以把功能推回來的訓練量，是一天數百次的等級。

台灣每年新增三到五萬名中風病人。復健病房把「每天兩到五小時」寫進給付條件，等於第一次用制度去動劑量這個旋鈕，而不是只動床位。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黃金復健期已經從三個月延長到六個月」這句話，我在門診常聽家屬引用。但 CPASS 的數字講的是另一回事：窗口沒有變長，是我們一直把最好的那一段——中風後第二到第三個月——花在轉院、等床、和決定要不要出院上面。

一百八十天的上限值得高興。我更好奇的是另一個數字：這十家醫院裡，一位病人一天兩到五小時的訓練，真正落到那隻手上的動作會是幾下。三十二，還是三百？制度買得到床位和時間，買不買得到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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