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九月六號到十二號，類流感門急診十三萬六千七百九十六人次，比前一週多了一成六五。同一段時間新增九十二例流感併發重症、二十一例死亡，是這個流感季單週最高的一次。社區裡以 A 型為主，H1N1 佔了八成二。疾管署估中秋前後會爬到單週十五到十六萬人次。公費疫苗十月一號才分階段開打，自費診所這幾天已經被擠滿。

而在診間，這兩週被問得最多的不是要不要打、打哪一牌。是一個名字很長的病：打了會不會得到那個「會癱瘓的」。

那個會癱瘓的病

它叫格林巴利症候群。它的機制說穿了是一場認錯人：免疫系統在清掃一場感染的時候，發現某些病原體表面的醣類結構，長得跟自己周邊神經髓鞘上的成分很像。抗體分不出來，於是連自家的線路一起打。這件事有個名字，叫分子擬態。

發病的樣子相當好認。通常從兩隻腳開始麻、開始沒力，然後一路往上爬——幾天之內爬到大腿、軀幹、手臂，最嚴重的時候爬到呼吸肌，得靠呼吸器撐過去。大多數人最後會恢復，但那是以月為單位的復原，不是以天。

一九七六年留下來的影子

這個問題會被反覆問起，有它的歷史。一九七六年美國為了一場後來沒有真正發生的豬流感大流行啟動全國接種計畫，監測系統很快抓到格林巴利的通報往上翹，計畫中止。那一季的全國監測，從十月一號到隔年一月三十一號，收到一千零九十八名發病者。

那件事之後，流感疫苗與這個病的關係就被盯了四十幾年，每一季都在算。

把兩個風險放在同一張秤上

算得最漂亮的是加拿大安大略省的那份資料，涵蓋一九九三到二〇一一年。它用的是自我對照設計——同一個人比較自己的「疫苗後危險期」與「其他時間」，體質、慢性病、生活習慣這些干擾因素自己抵銷掉。

結果是兩個數字。接種流感疫苗之後的危險期，格林巴利住院的相對發生率是一點五二倍；而因為流感就醫之後的危險期，是十五點八一倍。換成絕對值更容易握住：每一百萬劑疫苗，多出約一點零三例住院；每一百萬次流感就醫，多出約十七點二例。

同一個病，兩個來源。避開疫苗的人並沒有避開這個病，只是把自己換到風險比較高的那一邊。

流感本來就會上腦

周邊神經只是其中一條路。澳洲把兒童腦炎監測與流感住院監測疊在一起看二〇一三到二〇一五年，流感相關的神經表現攤開來是一整排：單純熱痙攣、其他型態的癲癇發作、急性小腦失調、橫斷性脊髓炎，以及十例流感相關腦炎，佔住院流感兒童的一點四％。十四歲以下兒童的流感相關腦炎年發生率，約每百萬人二點八例。

這些孩子大多沒有慢性病。流感上腦這件事，挑的不是體弱的人。

真正跟它有關的那一行字

各國的流感疫苗接種須知裡，跟格林巴利有關的只有一條：曾經在接種流感疫苗後六週內發生過這個病的人，接種前應該由醫師評估。這一條的性質是「預防措施」，不是「禁忌」——意思是要談，不是不能打。沒有這段病史的人，這一行字跟自己無關。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我照顧過的格林巴利病人，最常見的前情提要是一場感冒或一次腹瀉，不是一支針。但門診裡問我這個問題的人，擔心的幾乎都是針。

我後來覺得，這裡面真正在運作的不是數字，是歸因。感染是運氣，打針是自己伸出手臂做的決定——同樣一個結果，只要是自己選的，就會被放得特別大。那一百萬分之一和一百萬分之十七擺在同一張秤上，秤是準的，可是人心裡那把秤從來不是這樣長的。這件事有沒有辦法在三分鐘的門診裡講清楚，我到現在還沒找到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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