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號,安聯人壽跟天主教失智老人基金會把第十九屆失智老人募款活動的主題定成「好眠存能量 記憶更閃亮」,記者會上發的是睡前小物——熱水泡腳、精油按摩、睡前一杯牛奶,代言人梁文音談的是怎麼把睡前儀式建立起來。失智症月的募款主題押在睡眠上,這在台灣算是新的切法。同一週,聯合報下的標題更不客氣:每晚睡不到六小時,失智風險增三成。

那個「三成」不是隨口講的,它有一份很具體的出處。

七千九百五十九個英國公務員,追了二十五年

薩比亞的團隊二〇二一年在《Nature Communications》發表的分析,用的是英國 Whitehall II 世代——七千九百五十九名受試者,二十五年追蹤,期間五百二十一人被診斷失智。研究在五十歲、六十歲、七十歲三個時間點問睡眠時數,拿「睡七小時」當基準去比。

五十歲時睡六小時以下的人,日後失智的風險比是一點二二;六十歲時睡六小時以下,一點三七。而如果五十、六十、七十歲三次問下來都是短睡,跟三次都正常的人相比,風險高出約三成——把社經地位、行為習慣、心血管代謝指標、精神健康全扣掉之後還在。

這是觀察性研究,不是實驗。它能說「短睡的人後來比較容易失智」,不能直接說「短睡造成失智」。而且失智這個病在被診斷出來之前,本來就會先動到睡眠,所以反過來的因果一直是這類研究最難甩掉的陰影。

大腦真的會在夜裡沖水

機制那一側的證據,倒是比流行病學這側硬得多。

二〇一三年謝璐璐的團隊在《Science》上做了一個現在已經寫進教科書的實驗:用雙光子顯微鏡直接看活體小鼠的腦。老鼠醒著的時候,腦細胞之間的間隙很窄;一睡著,或者被麻醉,間隙擴大了大約六成。空間一開,腦脊髓液跟細胞間質液的對流交換就大幅增加,β 類澱粉蛋白被沖走的速度跟著上去。

這條水路後來被叫做類淋巴系統。它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睡覺有益健康」這種泛泛的話,而在於它是個有開關的東西——清醒時幾乎關著,睡著才全開。

人身上也量得到。二〇一八年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團隊在《PNAS》上讓二十名二十二到七十二歲的健康成人做正子造影,用 18F-florbetaben 追蹤類澱粉蛋白。只讓他們一整晚不睡,隔天海馬迴與視丘的類澱粉蛋白訊號就上去了,上升幅度還跟受試者隔天心情變差的程度對得上,倒是跟 APOE 基因型沒關係。一個晚上就量得出來。

時數不是唯一的刻度

再往下一層看,關鍵可能不只是睡幾個小時,而是睡得多深。

二〇二三年希瑪利的團隊在《JAMA Neurology》用 Framingham 世代做了件別人很難做的事:同一批人,前後做兩次整夜睡眠多項生理檢查。慢波睡眠的佔比會隨年齡往下掉,而掉得比較快的人,全因失智的風險比是一點二七。

慢波睡眠正好就是類淋巴清除最活躍的時段。兩條線在這裡對上了。

那為什麼官方清單上還沒有睡眠

七月十五號世界衛生組織發布新的失智症預防指引,說最多百分之四十五的失智風險可以被預防或延後。那張可介入清單上寫的是菸、酒、社交孤立、缺乏身體活動、空氣污染,以及高血壓、糖尿病這些慢性病。

睡眠不在上面。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我對這件事的感覺有點矛盾。機制那一側漂亮得不像話——間隙擴大六成、慢波睡眠、類淋巴水路,每一段都看得見、量得到;但要從這裡推到「多睡兩小時就能少一點失智」,中間缺的那一步至今沒人補上,因為沒有人真的做過「把人分成兩組、一組被指派睡飽、追蹤二十年」的試驗,那種試驗也很難做得起來。

門診裡真正讓我停下來的,其實是另一種人:他睡滿八小時,但打鼾很大聲、白天照樣累。他的睡眠時數在問卷上是漂亮的,慢波睡眠卻可能整夜被切得七零八落。如果清除毒蛋白的關鍵在深度而不在長度,那我們這些年在衛教裡反覆強調的那句「睡滿七小時」,量的會不會其實是一個不太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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