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中國醫藥大學的研究團隊翻出了一組讓人不太舒服的數字:二○○七到二○一七年之間,全國健保急診資料庫裡共有十八萬七千六百五十七次癲癇發作的急診紀錄。研究者把每一筆紀錄對應到患者住家的當日熱應力指數,結果發現,愈熱的那天,癲癇急診的機率就愈高。比值比是 1.083——在人口規模的資料裡,這意味著台灣每一個酷熱的夏日,神經科急診室都比涼快的那天更忙。
WBGT 不是普通的溫度計
這份研究沒有用攝氏幾度這種直觀的方式來測量「有多熱」,而是選用了一個叫做「溼球黑球溫度」(WBGT,wet-bulb globe temperature)的指標。
WBGT 是勞工安全領域幾十年前就開始使用的熱應力衡量工具,它同時納入氣溫、溼度、風速和太陽輻射。原因很直白:人體散熱的效率不只取決於氣溫。台灣夏天動輒 80% 以上的相對溼度,讓汗液蒸發困難,體感遠比乾球溫度兇猛。研究者替每位患者估算的 WBGT,是以一公里解析度的時空模型算到住家地址——精細到這個程度,才有辦法把住在山邊的人和住在台中盆地的人,各自的熱暴露差異考慮進去。結論很清楚:WBGT 愈高,當天癲癇急診的風險就愈高,呈線性關係,沒有一個明顯的安全閾值。
大腦為什麼怕熱
神經元是極度挑剔的細胞,對體內環境的穩定性非常敏感。核心體溫上升時,細胞膜上的離子通道開閉速率改變,神經元的放電閾值跟著下降——平常不構成足夠觸發的刺激,在高溫環境裡可能就拉響了警報。熱天大量流汗若沒有補充電解質,血中鈉、鉀的濃度波動也會讓神經傳導的穩定度下降。血腦屏障在高體溫下通透性增加,外圍的發炎物質更容易滲入腦內——這條路徑在動物實驗中已被反覆確認。
癲癇本身是大腦神經元同步異常放電的結果。高溫幾乎把所有已知的癲癇誘發機制都往「更容易發作」的方向推了一把。
那個負相關在說什麼
研究裡有一個細節值得停下來看:熱天當日(lag 0)癲癇急診增加,但接下來的第一天和第二天,急診數字反而顯著低於正常水準。
流行病學把這個現象叫做「收割效應」(harvesting effect):急性觸發事件把一批原本就處在發作邊緣的人提前推出去,接下來這批人需要一段時間恢復或住院觀察,短期內不會再次觸發急診。換句話說,熱浪並不是憑空製造了新的癲癇,而是把「本來這週可能發作」的那些人,集中在最熱的那天一起出現在急診室。兩天累積效應之後,這個借貸關係基本平衡。這對急診室容量規劃有直接含義:連日高溫警報發出的同時,神經科急診的壓力也在同步累積,不是分散的,而是在最熱的那天集中爆發。
台灣的夏天與十萬個癲癇患者
台灣目前約有十萬名癲癇患者,多數已透過藥物達到良好控制。然而「良好控制」是在一個穩定的日常環境下測定的,高溫這個外部變數被放進去,就是一個藥物劑量沒有調整、但發作閾值已悄悄降低的情境。
這份研究的建議也指向這裡:WBGT 這類精細的熱應力指標,未來可以納入個人化的癲癇管理策略——就像我們告訴患者避免睡眠剝奪、戒酒、規律用藥一樣,或許在高溫警報發出的那幾天,同樣值得多一層提醒:補充水分和電解質,減少不必要的戶外暴露,讓大腦在最熱的那天少一個觸發因子。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十八萬筆急診記錄、十年的健保資料,才讓這個關聯浮出水面——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癲癇患者在門診通常很配合,按時回診、規律用藥;但他們的發作日誌裡,有多少次是在七、八月的大熱天?有多少次被記成「原因不明」的發作,其實當天的 WBGT 特別高?台灣今年夏天接連的高溫警報,正好是一個提醒:對癲癇患者來說,熱不只是不舒服的感覺,而是一個可量化、應該被認真追蹤的誘發因子。這個問題,比「要不要加藥」更早一步,也更值得在下次門診裡被問到。
參考來源
- 台灣中國醫藥大學研究團隊:Association between wet-bulb globe temperature and epilepsy: a space-time-stratified case-crossover study in Taiwan,Tropical Medicine and Health(Springer Nature),2025 年 5 月
- Taiwan National Health Insurance Research Database(NHIRD),2007–2017 年急診癲癇紀錄,共 187,657 筆;研究倫理核准:China Medical University Hospital IRB
- Saver JL:Time Is Brain—Quantified,Stroke,2006(神經元每分鐘損失量背景參考)
- 世界衛生組織(WHO):Climate change, heat and health(熱、健康與氣候變遷事實手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