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英國倫敦國王學院與英國失智症研究院的研究團隊在《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上描述了一種此前沒有名字的神經元死亡方式,並且在二十八名阿茲海默症和額顳葉失智症患者的腦部樣本裡找到了它的足跡。這個機制,他們叫做「核碎解」(karyoptosis)。
「核碎解」的中文譯名還沒有定論,但發生的過程說起來並不難想像:當神經元裡的毒性蛋白質堆積到某個臨界點,細胞核——那個裝著你所有遺傳資訊、維持細胞正常運作的球形結構——就開始失去穩定,外膜皺縮,然後碎裂瓦解。神經元也隨之死去。
我們一直知道毒性蛋白質和死亡同時出現,但不知道它怎麼殺
阿茲海默症的病理標誌,你多少聽過:β類澱粉蛋白(amyloid-β)斑塊、濤蛋白(tau)纏結。這兩種蛋白質結構在患者的腦裡大量累積,和認知功能的衰退高度相關——這件事神經科學界已確認了幾十年。
但「相關」不等於「搞清楚機制」。蛋白質毒性堆積和神經元死亡一起出現,這很清楚;但堆在那裡的蛋白質垃圾,到底是怎麼把一個神經元從內部殺死的,長期沒有完整的解釋。
目前已知的神經元死亡路徑包括細胞凋亡(apoptosis,有序的程序性死亡)、壞死(necrosis,創傷或缺血後的混亂性死亡),以及近幾年才被描述的鐵凋亡(ferroptosis)等。但這些路徑都無法完整說明失智症腦內神經元死亡的型態和分布。核碎解,補了地圖上一塊一直空著的區域。
三千個細胞,二十八個大腦,算法找到了一個新答案
研究團隊用計算演算法分析了二十八名終末期患者的腦部樣本——包含阿茲海默症和額顳葉失智症(FTD)——合計檢視了三千個神經元。結果是:在阿茲海默患者額葉皮質的神經元裡,三十五%帶有核碎解的痕跡;而在年齡相仿的健康對照組,同樣位置只有十五%。
觸發這個過程的,被研究者稱為「蛋白毒性壓力」(proteotoxic stress):當神經元清除蛋白質垃圾的能力趕不上堆積速度,特定的分子連鎖反應就會被啟動。這條路的終點不是某個粒線體或溶酶體,而是細胞核的外膜。核膜失去結構完整性、內容物散開——到這一步,神經元的命運已無法逆轉。
這與細胞凋亡的過程在形態上明顯不同:凋亡是有秩序的收縮和分解,留下可以被免疫系統清理的包裹;核碎解則是核膜先行崩潰、遺傳物質暴露,觸發的炎症反應也不同。分得清楚這條邊界,對未來藥物設計的方向影響不小。
找到路徑,不等於找到藥
在台灣,六十五歲以上的長者大約每十三人就有一人罹患失智症,八十歲以上升至每五人一人。隨著老年人口持續攀升,弄清楚神經元為什麼死、怎麼死,已不再只是基礎科學的問題。
核碎解的發現意味著:科學家現在多了一條可以嘗試介入的分子路徑。如果能設計出阻斷蛋白毒性連鎖、穩定核膜的藥物,理論上可以保住那些已經暴露在毒性蛋白環境下、但核碎解尚未完成的神經元。這是繼 lecanemab(樂意保)清除類澱粉斑塊之後,另一個方向:不從上游清垃圾,而是從下游截斷那條殺死細胞的信號。
只不過,路還遠。臨床試驗、給藥時機、劑量安全性——每一關都是真實的障礙。更讓神經科學家好奇的,是那個沒被解釋到的六十五%:既然只有三十五%的阿茲海默神經元走的是核碎解這條死法,另外的大多數,到底是怎麼消失的?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這類研究最讓我著迷的地方,往往不是「又找到一個機制」,而是它帶出來的下一個問題。三十五對十五——這個數字說明核碎解確實在失智症裡異常活躍,但也清楚告訴我們,它不是唯一的死法。一個人的大腦裡,不同的神經元群體,很可能正在同時走著好幾條不同的死亡程序,有些甚至還沒被命名。這讓我對「鎖定單一機制的治療」保持一定的謹慎——不是說它沒用,而是單一靶點能救下多少神經元,目前還沒有人能算清楚。
參考來源
- Casterton et al.(2026)〈Karyoptosis mediates cell death and neurodegeneration upon proteotoxic stress〉,Nature Communications,DOI: 10.1038/s41467-026-73802-w
- 英國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新聞稿,2026年6月25日
- 英國失智症研究院(UK Dementia Research Institute)研究聲明,2026年6月
- Alzheimer's Research UK 媒體發布,2026年6月25日
- Alzheimer's Disease Atlas(ad-atlas.org)台灣失智症流行病學統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