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5 日，中央社報導苦茶油苯駢芘超標的製油廠累計到第八家，食藥署說九月起要進廠輔導。這條線從六月底的中聯油脂一路拉過來：一批四月生產、約一千三百公噸的大豆沙拉油，業者自主通報驗出苯駢芘 8.1 微克／公斤，法定上限是 2 微克／公斤。油往下游流進食品廠與連鎖餐飲，最後變成四百多項要下架的產品。

新聞標題幾乎都停在「一級致癌物」五個字。這個標籤沒有錯，但它把苯駢芘壓成一個只跟腫瘤有關的名詞。在神經科的文獻裡，這個分子還有另一段身世。

它是燒出來的

苯駢芘（benzo[a]pyrene）屬於多環芳香烴（PAH），有機物在高溫下燒得不完全就會生成——木炭、香菸的煙、汽機車排氣，還有食品加工時的乾燥、烘炒與高溫壓榨。國際癌症研究總署把它列為第一類致癌物，台灣與歐盟對食用油的上限都訂在每公斤 2 微克。這個門檻訂得低，理由是製程管好的油本來就驗不太出它；驗出超標，代表原料或加工環節出了事。

這個分子進得了腦

苯駢芘親脂，過得了胎盤，也過得了血腦屏障。2022 年一篇整理了 258 篇文獻的機制回顧把 PAH 在神經系統裡的路徑收攏成兩條：氧化壓力與神經發炎。分子在體內被代謝活化之後產生活性氧，攻擊神經元的膜脂與 DNA，膠細胞被拉起來發炎，海馬迴與前額葉的突觸可塑性跟著受累。動物實驗那一側，對應的是學習與記憶測試的分數往下掉。

產前暴露那條線最清楚

人身上最紮實的證據來自懷孕。哥倫比亞大學的團隊追蹤紐約市一群母嬰，媽媽懷孕期間背著個人空氣採樣器實測 PAH 暴露，孩子長到七到九歲再做腦部核磁共振。2015 年發表在《JAMA Psychiatry》的結果是：產前 PAH 暴露越高，孩子左半腦幾乎整片白質表面越薄；而白質變薄的程度，又對應到智力測驗中處理速度變慢、注意力不足過動與攻擊行為的分數變高。這批影像只有 40 個孩子，樣本很小，但影像端與行為端對得上。

2022 年一篇系統性回顧把 37 篇人體研究攤開，其中 21 篇是產前暴露。作者對產前那一段給的評語是證據足夠：智力、語言智商、記憶、行為發展都看得到負向關聯。至於童年與成年暴露，研究分別只有 14 篇與 8 篇，異質性高，作者用的字是「稀少」。

成年人的證據薄得多

成年這一側最常被引用的，是 2016 年一篇美國國民健康營養調查的分析：454 位六十歲以上的成人，測尿液裡的 1-羥基芘（PAH 的代謝產物），對上數字符號替換測驗的分數。調整年齡、社經地位與糖尿病之後，1-羥基芘濃度越高，測驗分數越低。這是橫斷面資料，一個時間點的尿液對上一個時間點的認知，看得到相關，說不了因果，也說不出那些人的暴露究竟來自抽菸、通勤還是餐桌。

回到廚房的比例尺

苯駢芘不是這次才進到台灣人身上的。它一直都在——每一次炭火烤肉、每一支菸、每一鍋燒到冒煙的油。這批問題油真正讓人惱火的地方，在於它屬於可管的那一類暴露：原料怎麼儲存、烘炒到幾度、驗與不驗、通報與不通報，全都寫得出標準作業。至於個人層次，把家裡那瓶超標四倍的油丟掉當然該做，但那能減掉的暴露量，恐怕還比不上戒菸，或少烤幾次肉。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門診裡問我「醫師，那個油我吃了半年，腦子會不會壞掉」的人，我沒辦法給一個數字。現有的人體研究，量的是孕婦身上的空氣採樣器和老年人的尿液代謝物，沒有一篇問過「連續吃幾個月超標四倍的油之後會怎樣」。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另一件事：這類分子的神經證據，最清楚的一段落在還沒出生的那批人身上，而他們是整條供應鏈裡最沒有選擇權的一群。食安新聞的計算單位是下架幾項、罰幾百萬，神經發育的計算單位卻是二十年後的一次智力測驗。兩種時間尺度差這麼遠的時候，稽查的門檻該照哪一個來訂？

參考來源

本文為衛教資訊，不構成個人醫療建議。如有症狀請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