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九月一號,全台開學。疾管署八月二十五號那場記者會的數字是這樣的:八月以來每一週的類流感門急診就診人次,都創下近十年同期新高,上一週還有九萬四千人次;單週新增六十四例流感併發重症、十五例死亡,本流感季至今累計一千一百三十九例重症、兩百二十例死亡。社區裡跑的以 A 型為主,H1N1 就占了六成九。重症個案裡七成一沒有打這一季的疫苗。疾管署估計九月開學之後疫情還會再往上,一路撐到十月。

這些數字通常被放在呼吸道那一欄講。但流感偶爾會走到腦子,而它走的方式,跟大部分家長想的不一樣。

住院的孩子裡,每十三個有一個

二○二一年《The Journal of Pediatrics》有一份用美國四十九家兒童醫院資料做的研究,看的是二○一五到二○二○這五個流感季、兩萬九千六百七十六名因流感住院、兩個月大到十七歲的孩子。其中兩千兩百四十六人、也就是百分之七點六,同時有神經系統的併發症。

拆開來看:熱性痙攣百分之五,腦病變百分之一點七,非熱性的癲癇發作百分之一點二。本來就有慢性神經疾病的孩子——癲癇、腦性麻痺那一類——出現神經併發症的機會大約是其他孩子的四倍。

百分之一點七聽起來很小。但那是住院孩子的分母,而台灣現在正在把大量的孩子送進門急診。

溫度不是凶手

「燒壞腦子」這句話在台灣流傳了幾十年,它把責任推給體溫計上的數字。神經元要被熱壞,得到四十一、四十二度以上並且持續很久,這在流感發燒裡幾乎不會發生。真正出事的是免疫反應本身:病毒還在呼吸道,身體放出來的細胞激素卻已經跑得到處都是,把血腦障壁的縫撐開,腦組織開始水腫、血管內皮壞掉。

最極端的那個型叫急性壞死性腦病。一九九七年水口雅在《Brain and Development》寫下這個病的時候,副標題直接寫著「一種盛行於日本與台灣的急性腦病新型態」——影像上是兩側視丘對稱地壞掉,加上腦幹被蓋、腦室周圍白質、小腦。病名裡就有台灣兩個字,這件事我每年這個季節都會想起來一次。

時間軸短到不像話

澳洲二○一三到二○一五年的哨兵監測發現,住院的流感兒童裡有百分之一點四是流感相關腦炎;換算成全人口,十四歲以下兒童每年每一百萬人約二點八例。很罕見。但那批被抓到的個案裡,一半以上不是死亡就是留下神經後遺症。

罕見跟不嚴重是兩回事。麻煩的地方在於它快——通常在發燒開始後的一到三天內就發生,前一天還在客廳看電視,隔天已經在加護病房。所以判斷的依據不能是體溫,得是行為。持續嘔吐、叫得醒但眼神對不上、講話的內容兜不起來、抽搐、走路歪一邊、手腳突然沒力。特別是退燒之後人還是不對勁的那種——燒退了理應清醒,沒清醒就是另一件事了。

大人也不是沒事。長輩得流感很少照著課本演,常常是一整天話變少、白天睡不醒、半夜起來認不得房間,甚至就是跌倒被送進來,在急診很容易被記成「老人家感冒虛弱」。這一波重症以六十五歲以上和有慢性病史的人居多,公費流感與新冠疫苗十月一號開打。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每年開學前後,門診被問最多的一句是「燒到幾度要送急診」。我一直給不出那個數字,因為真正讓我坐立難安的從來不是體溫計。

是那個燒已經退了、卻還是叫不太醒的孩子;是那個平常話很多、今天卻對你笑得有點慢的孩子。體溫是身體在應戰的聲響,意識才是戰況本身。一個看得見、量得到、有刻度;一個要靠人在旁邊多看兩眼才會發現。我們把注意力全押在有刻度的那一個,是不是因為它比較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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