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台灣公費肺炎鏈球菌疫苗正式升級：二十價（PCV20）或二十一價（PCV21）二擇一，一劑搞定，舊制兩劑方案走入歷史。疾管署估計全台仍有約三百一十七萬名符合公費資格的成年人尚未完成接種。這個數字我覺得應該換個方式說：這三百多萬人，有多少人知道肺炎鏈球菌讓神經科醫師最緊張的地方，不在肺？

名字帶「肺炎」，但目的地可能是腦子

肺炎鏈球菌（Streptococcus pneumoniae）是成年人細菌性腦膜炎最常見的病原體之一。它平時定植在鼻咽，和人類共存，對大多數人沒事。但在年長者、免疫功能較差、或呼吸道感染後黏膜屏障被破壞的時候，細菌有機會進入血流——這一步叫「菌血症」，也就是侵襲性肺炎鏈球菌疾病（IPD）的起點。一旦進入血流，細菌就開始往有腦血管的地方漂。

血腦屏障被破開之後

正常的大腦和血液之間，有一道由腦微血管內皮細胞緊密連接構成的屏障。肺炎鏈球菌有辦法突破它：細菌透過轉胞吞（transcytosis）穿過內皮細胞，或者釋放毒素破壞緊密連接，直接鑽縫進入蜘蛛膜下腔（subarachnoid space）。

進去之後，大腦的免疫系統察覺入侵，觸發一場猛烈的細胞激素風暴——IL-1β、TNF-α大量釋放，嗜中性球湧入。這個反應本來是要清除細菌的，但炎症在殺菌的同時也炸傷了周圍的神經組織。腦膜腫脹、顱內壓升高、腦水腫；皮質和海馬迴裡的神經元開始死亡。整個過程以小時計。

活下來的人，聽不見了

細菌性腦膜炎最常被引用的數字是致死率——肺炎鏈球菌腦膜炎在高收入國家有完整醫療支持的情況下，致死率仍約十六至三十七%。但讓人更難接受的，是倖存者的結局。研究顯示，約三到五成存活病人有長期後遺症。其中最常見的是聽力損失：約二十二至六十九%的存活者受到程度不等的影響，部分在急性期過後即永久喪失。接著是認知功能障礙（十四至三十二%），以及局部腦神經功能缺損與癲癇。

這些後遺症和腦幹、耳蝸神經、大腦皮質在炎症中受到的直接損傷有關。有些人進急診時還聽得到、說得出話；出院後卻站在一個不同的起點上。

疫苗覆蓋了什麼

舊制兩劑方案（PCV13 再加 PPSV23）流程複雜，完成率偏低——政策調整前，六十五歲以上長者完整接種率約三十一%。升級後的 PCV20 覆蓋二十種血清型、PCV21 覆蓋二十一種，範圍均超過舊版 PCV13，且一劑完成。流程簡化了，預期族群完成率將提升。完成率是保護力在族群層次的乘數，換算到人數，就是真實減少的腦膜炎病例。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在神經科，細菌性腦膜炎不是每天都見到的疾病——正因如此，偶爾遇到時才特別沉重。發病到腦幹受累，有時不過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時；急性期存活的病人，往往需要好幾個月的復健才能知道最終的功能殘缺在哪裡。肺炎鏈球菌腦膜炎目前沒有神經保護的特效手段，治療是支持性的，疫苗是唯一能在感染之前介入的工具。八月十日一劑換一劑，流程變簡單了。我想問的問題只有一個：那三百多萬名還沒打的人，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跟腦子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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