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下午,新竹市政府在巨城辦了一場失智友善發布會,響應九月的國際失智症月。場子熱鬧,但市府自己放出來的兩個數字擺在一起看有點刺眼:全市推估約有五千七百七十八名失智者,截至去年十二月,確診的是三千五百六十九人。中間差了兩千兩百多個人。他們不是還沒生病,是已經生病、還沒有被任何一間診間登記到。

這個差額不是新竹獨有。它只是少數把兩個數字同時講出來的城市。

全國那張表長什麼樣子

衛福部委託國家衛生研究院做的全國社區調查,跑遍二十二縣市,執行期間是民國一〇九到一一二年,二〇二四年三月公布:六十五歲以上長者的失智症盛行率是 7.99%,依此推估一一三年約三十五萬人,一二〇年會超過四十七萬。

真正決定「找不找得到」的,是嚴重度那一欄。極輕度失智占了 17.08%。極輕度是什麼樣子?他自己吃飯、自己洗澡、自己出門買菜,錢算得出來,路認得回來。只是同一件事會問你三次,約好的時間記錯,本來很拿手的事情開始要人提醒。家屬看到的版本是「爸爸最近比較迷糊」,而「比較迷糊」在台灣的家庭語彙裡,通常直接歸檔到「年紀大了」。

沒有人會為了「年紀大了」掛神經內科。這就是那兩千人消失的地方。

為什麼「還很輕」反而更要診斷

會覺得早期診斷沒意義,通常是因為心裡有個假設:反正確診了也沒藥。這個假設在今天已經不太成立,只是理由跟大家想的不一樣。

先講不用花錢的那半邊。二〇二四年《The Lancet》那份失智症委員會報告,把可修正的危險因子從十二項加到十四項,新加入的是未矯正的視力損失和高 LDL 膽固醇。報告估算,如果這十四項在人生不同階段都被處理掉,理論上約 45% 的失智症是可以延後或避免的。這個 45% 不是給已經重度的人的,是給還在最前面那一段、以及還沒發病的人的。

再講花錢的那半邊。兩款抗類澱粉抗體新藥樂意保和欣智樂,去年在台灣核准上市。它們的第三期試驗,收的病人條件寫得很死:早期阿茲海默症,也就是輕度認知障礙或輕度失智,而且腦子裡驗得到類澱粉。二〇二三年《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的 lecanemab 試驗,十八個月後臨床失智評估量表加總分從基準值增加 1.21 分,安慰劑組增加 1.66 分,差 0.45 分——病還是在往前走,只是慢一點。同年《JAMA》的 donanemab 試驗結論類似,而且 tau 病理較低的那群人效果更明顯。

換句話說,這兩款藥的入場券,是「早」本身。等到中重度才確診,連被納入試驗的資格都沒有。而台灣目前欣智樂經專家會議審議後不納入健保,樂意保還在評估中,自費一年動輒百萬起跳——這又是另一道門檻,但要走到那道門檻前面,第一步仍然是先被診斷出來。

差額背後還有一群人沒被算進去

同一份全國調查裡還有一個數字:失智者出現任一項情緒及行為症狀的比例是 66.01%,而且失智程度越重,比例越高。疑心錢被偷、傍晚開始躁動、把配偶認成別人——這些才是照顧者真正撐不住的地方。診斷晚,代表這些症狀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全家人都以為那是脾氣變了,而不是病的一部分。

類型分布也值得多看一眼:阿茲海默型 56.88%,血管型 22.91%,巴金森氏症失智 7.12%。第二名那 22.91% 是被中風和小血管病變一次一次啃出來的,它的危險因子跟腦中風幾乎完全重疊——血壓、血糖、血脂、心房顫動、抽菸。這一群的上游,其實躺在內科的處方箋裡。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門診裡最常見的畫面,是女兒硬把老人家拉來,老人家一路念「我好得很,是她大驚小怪」。做完認知測驗,分數確實掉了。那一刻我要處理的往往不是病,是那句「早知道就早點來」。

失智友善這幾年做得不錯——友善天使、友善組織、共照中心,網子鋪得越來越密。可是網子接的是已經確診的人。新竹市那個兩千兩百多人的差額提醒的是另一件事:在網子撈到他們之前,這些人正在自己家裡,被解釋成「年紀大了」。一座城市願意把推估值和確診數並列公布,其實是在承認這個缺口存在。那麼其他縣市的差額,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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