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氣象署八月三十一號發布季長期天氣展望,有效期間九月到十一月:氣溫正常到偏高,十月、十一月會更明顯。這幾天因為沙德爾颱風的外圍環流跟低壓帶,各地雨勢明顯,白天高溫被壓到三十二、三十四度,體感上像是涼下來了。雨一停,高溫還是會回到三十五度附近。

同一段時間,國健署那邊的數字往反方向走。今年七月全台因為熱傷害掛急診八百零四人次,去年同期六百八十三,多了將近兩成,是今年單月最高。八月九號媒體整理這批數據時,受訪的急診醫師只強調一件事:中暑發病三十分鐘內把體溫降下來,預後通常相當不錯。

那條分界線畫在腦子上

門診常常有人說「我前天中暑了」,講完人好好地坐在那裡。真正中暑的人,多半走不進診間。

熱衰竭跟熱中暑差在哪,答案不在溫度計上。二○二二年《Nature Reviews Disease Primers》那篇專論給的定義很直白:核心體溫快速上升超過四十度,「加上」中樞神經功能障礙——後面那半句,才是中暑之所以被歸類成急症的原因。二○一九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回顧站在同一個立場。熱衰竭的人流汗、頭暈、想吐、臉色發白,但神智是清楚的;中暑的人會開始講話顛三倒四、答非所問、腳步歪斜、脾氣突然變得暴躁,再嚴重就是抽搐跟昏迷。

順帶拆掉一個很流行的誤解:「還在流汗就不算中暑。」老人家悶在家裡那種古典型中暑常常無汗沒錯,可是在工地、在操場、在路跑終點倒下的勞動型中暑,很多人倒下時全身還濕透。拿有沒有流汗當判斷標準,會漏掉一整類人。

為什麼有人退燒了,走路還是歪的

熱對神經細胞的傷害不平均。小腦的浦金氏細胞對高溫特別脆弱,二○二二年《Scientific Reports》一份小鼠實驗做到中暑後第九週,浦金氏細胞的數量都還沒補回來,同時看到小腦白質脫髓鞘。

澳洲團隊二○一九年在《Emergency Medicine Australasia》回顧了二○○○到二○一六年的中暑個案報告與個案系列,長期神經後遺症裡最常見的就是小腦症候群:步態不穩、講話含糊、眼球震顫,影像上看得到小腦萎縮。所以會出現那種讓家屬很困惑的狀況——燒退了,人也醒了,可是走路一直往一邊倒,而且拖上好幾個月。

三十分鐘那格碼表

兩份研究擺在一起,落差大到不太像在講同一個病。

二○○七年《Archives of Internal Medicine》整理二○○三年法國熱浪期間里昂的八十三位中暑病人,二十八天死亡率五成八,兩年七成一。另一端是麻州 Falmouth 路跑:終點醫療帳十八年累積兩百七十四例勞動型中暑,現場直接把人泡進冷水,存活率一○○%;後續再納入一百八十例,四百五十四人全數存活。

差別在「降溫從哪一刻開始」。原則是先降溫、再送醫,目標在辨識後三十分鐘內把核心體溫拉到三十九度以下。能做的事情其實很土:移到陰涼處、把衣服脫掉、整個人泡冷水或持續澆水加搧風、冰袋放頸部腋下鼠蹊。意識不清的人不要餵水。還有一項常被忽略的細節:正在吃感冒藥或腸胃藥的人,抗膽鹼作用會壓抑排汗,那幾天最好避開一天裡最熱的時段外出。

二十七度

台灣自己的資料更值得記一下。台大公衛團隊分析二○一一到二○二三年全國急性熱傷害通報,發表在《JMIR Public Health and Surveillance》:氣溫跟熱傷害的關係是一條 J 形曲線,轉折點落在日均溫二十七度。

二十七度。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像會出事的溫度,它甚至是很多人覺得舒服的溫度。可是日均溫二十七度,通常意味著白天已經三十二、三十三度。九月的台灣,日均溫過二十七度還是常態。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中暑送來急診的時候,家屬第一句話幾乎都是「他剛剛還在講話啊」。他們記得的是體溫,可是我們追的是那句話本身——內容通順嗎、回答對得上問題嗎、名字叫得出來嗎。

氣象署說今年秋天偏暖。可是日曆翻到九月的那一刻,很多人心裡的防暑開關就跟著關掉了。體溫計量的是體溫,中暑要量的是那個人的意識——而後面這一項,只有站在旁邊的人量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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