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號，徐若熙在兵庫縣尼崎市的醫院上了手術台。診斷是右側第五腰椎的椎間盤突出，術式叫「經椎弓間全內視鏡椎間盤切除術」——在背上開一個小孔，內視鏡從兩節椎板之間送進去，夾掉壓到神經的那一塊。軟銀球團當天說要休兩到三個月，等於亞運無緣、球季也一起報銷。結果術後四十一天他就進了牛棚，投三十球，說腰不會再卡卡了，九月拚實戰。

這則新聞躺在體育版，可是「椎間盤突出」這五個字，幾乎每個細節都被誤會著。

壓到的地方不在腰

椎間盤是兩節脊椎骨之間那塊吸震的墊子，外圈是纖維環，中間是果凍狀的髓核。所謂突出，是纖維環裂了，髓核從裂口擠出去。關鍵在方向——最常見是往後外側擠，而那裡剛好是神經根離開脊椎、往腿上走的通道。

所以典型的椎間盤突出，最痛的地方常常不在腰。第五腰椎神經根被壓到，痛跟麻會沿著臀部外側、大腿外側、小腿前外側走到腳背和大腳趾；第一薦椎神經根則是小腿後側到腳底外緣。這種痛有路線、有方向，跟一般腰痠背痛那種糊成一片的悶脹很不一樣。門診要問的不是「有多痛」，是「痛到哪裡為止」——那條線畫在哪，大致就知道是哪一節。

比痛更該盯的是力氣。第五腰椎那條神經管的是腳踝和大腳趾往上翹，壓久了會走路腳尖拖地。痛可以忍，肌力掉下去是另一件事。

大部分的椎間盤會自己縮回去

二○一七年一篇統合分析收了十一份研究、五百八十七位接受保守治療的椎間盤突出病人，追蹤下來大約六成六的人，突出的那一塊在影像上自己被吸收掉了。免疫細胞會把跑進硬膜外腔的髓核當成外來組織清掉——身體本來就有一套拆除工班。

美國的 SPORT 隨機分派試驗講得更直接。五百零一位腿痛超過六週、影像也符合手術條件的病人，隨機分成開刀與不開刀兩組，兩年後兩組的疼痛與功能都明顯改善，組間差距沒有達到統計顯著。結論被引用了快二十年，一直是同一句話：對大多數人來說，開刀買到的是「比較快」，不是「比較好」。

那徐若熙為什麼要開？因為對一個二十四歲的職業投手來說，比較快就是全部。

什麼時候不能等

有兩種情況不適用「大多數會自己好」。馬尾症候群最急：大小便功能突然改變、跨坐時會陰部麻掉、兩腿一起無力，那是急診等級，用小時計算。另一種是愈來愈明顯的進行性肌無力，例如垂足。這兩種不等自然吸收。

至於怎麼開，二○二二年《BMJ》那份荷蘭研究把六百一十三位坐骨神經痛病人隨機分成全內視鏡與傳統顯微手術兩組，結果是內視鏡在腿痛改善上不劣於傳統手術。徐若熙做的就是這一類。

回得去嗎

二○二一年一篇針對頂尖運動員的統合分析收了二十份研究：開刀組七百九十九人回場六百六十三人，八成三；保守治療組三百零八人回場兩百五十一人，八成一點五。兩組沒有統計上的差別。手術不是回場的門票，它改變的是時間表。

這件事也完全不限於運動員。台灣的健保資料庫比對過醫師與非醫師醫事人員和年齡性別配對的一般人口，發現前兩者的腰椎椎間盤突出風險都比較高。長工時、彎腰搬病人、久站久坐——把腰折久了，誰都算職業選手。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病人拿著磁振造影報告進診間，看到「椎間盤突出」幾個字，人先慌了一半。可是二○一五年一份統合分析把完全沒症狀的人拉去掃描，四十歲那一組裡，椎間盤突出的比例就已經有三成多。影像上有東西，跟那個東西正在害你，是兩件事。所以我看的是報告跟腳對不對得起來——痛的那條線、麻的那塊皮膚、使不上力的那個動作，能不能連回同一節神經根。

徐若熙四十一天回牛棚，是二十四歲、有整支球隊的復健團隊、而且神經根壓迫確實解除了的結果。可是這則新聞裡我更在意另一段：他的腰傷反覆發作了好幾年。那幾年被忍過去的時間，才是七月十五號那台手術真正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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