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號起,一則新聞在台視、TVBS、三立、中天之間跑了一輪:陽明交大附醫神經外科的謝炳賢醫師,請一位三十二歲、因為脖子痠來看診的工程師重現他平常滑手機的姿勢——頭低下去,下巴快貼到胸口——然後告訴他,你剛剛那個姿勢,等於在脖子上掛了一個五歲小孩。

那個小孩重二十七公斤。頭本身約五公斤,抬頭挺胸、耳朵對齊肩膀時,頸椎扛的就是五公斤;往前十五度跳到十二公斤,三十度十八公斤,四十五度二十二公斤,到了認真滑手機的六十度,接近二十七。

二十七公斤是算出來的,不是量出來的

這組數字出自二〇一四年紐約一位脊椎外科醫師漢斯拉吉建的力學模型。他做的事很單純:把頭當成掛在槓桿末端的秤砣,脖子往前折,力臂變長,後頸肌肉為了不讓頭垂下去得拉得更用力,這股拉力加上頭本身的重量,就是頸椎承受的合力。折得越低,力臂越長,數字就往上跳。

所以二十七公斤是一個瞬間的受力估算,不是「你會不會痛」的預測式。這兩件事在研究裡分得很開。里約熱內盧有一組研究者找來一百五十位十八到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一邊請他們照平常的方式用手機傳訊息、由物理治療師在旁邊評定姿勢,一邊用問卷量他們的頸部疼痛。結果是:姿勢跟頸痛之間沒有看到關聯。低頭低得最兇的那一群,並沒有比較痛。

這個落差值得停一下。力學模型告訴你的是「這一刻脖子在扛多少」,它不負責回答組織能撐多久、誰會先壞。

診間真正在數的,是哪一根手指

新聞把焦點放在痠痛,但神經科門診裡讓人坐下來的通常是另一句話:我的手在麻。

頸椎每一節之間都有一對神經根鑽出來,往下走進手臂,各自負責一塊皮膚。第六節走到大拇指跟食指,第七節走中指,第八節走無名指跟小指。當椎間盤往後外側突出、或骨刺把那個出口磨窄,被壓到的那一根就會沿著自己的路線發訊號——所以麻的位置本身是一張地圖,它會指出是哪一節出了事。

梅約診所把明尼蘇達州羅徹斯特一九七六到一九九〇年十五年份的就醫紀錄整個翻過一遍,找出五百六十一位頸神經根病變的病人,算出每年每十萬人八十三點二例,男性一百零七點三、女性六十三點五,平均發病年齡落在四十七、四十八歲。被壓最多的是第七節,其次是第六節。

這也是為什麼手麻不能一律當成腕隧道症候群。腕隧道壓的是手腕那一段正中神經,範圍畫在手掌前三指半,不會爬過手肘;如果麻的同時還有肩胛骨內側那一塊悶痛、把頭往後仰或轉向同側會更麻,位置就得往上移到脖子。

比麻更該緊張的,是手變笨

真正要留意的不是麻,是手開始不聽話。扣襯衫釦子變慢、字寫得比以前醜、拿杯子會滑手、走路覺得腳底像踩在棉花上——這些是脊髓被壓到的樣子,不是神經根。

麻煩在於它不痛。以色列一份針對頸椎脊髓病變的調查發現,病人平均要看過五點二次門診才拿到正確診斷;六成九的人第一次是掛家醫科,最後做出診斷的多半是神經外科與神經內科。因為它的開場白太像老化:手笨一點、走慢一點、字醜一點,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讓人掛號。

台灣這邊的量體,健保署的統計是民國一〇六到一〇八年,頸椎椎間盤病變的就醫人數分別為十九萬一千九百六十五、二十萬一千四百四十七、二十萬三千五百一十二,逐年往上。人數最多的是五十到五十九歲,占兩成五;四十到四十九歲兩成、三十到三十九歲一成五,緊跟在後面。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二十七公斤這個數字好用,因為它把一個抽象的姿勢換算成一個你抱得動的小孩。但它量的是力,不是傷害;里約那一百五十個年輕人提醒我們,從力到痛之間的那一段,醫學其實還沒填滿。

我比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真正該被早點抓到的頸椎脊髓病變,症狀恰好是不痛的——手變笨、腳變飄,剛好落在「大概是年紀到了」這句話的正中央。一個能讓人立刻有感的二十七公斤,跟一個安靜到平均要換過五次門診才被指認出來的病,哪一個更值得被放上新聞標題,我到現在也沒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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