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號，中秋節前兩天，國健署把一組數字擺在蛋黃酥旁邊：依二〇二〇到二〇二四年的國民營養健康調查，二十歲以上的台灣人，高血壓盛行率百分之三十點四、高血糖百分之十三點一、高血脂百分之三十一。更難看的是後面那一句——這三種異常裡，有三到六成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經在名單上。再往下是死亡統計：心臟病、腦血管疾病、糖尿病、高血壓性疾病加起來，每年帶走超過五萬個台灣人。

世界心臟日落在九月二十九號，今年的主題是「Don't Miss A Beat」，宣導自然都圍著心臟打轉。坐在神經科診間看同一組數字，我想的是另一件事：血壓、血糖、血脂這三筆帳，最早把利息扣走的器官，通常不是心臟。

腦子裡有一批沒有備胎的小血管

大腦深處那些構造——基底核、視丘、腦幹、白質——的血，是由一種叫穿通動脈的小血管供應的。它們直接從中大腦動脈、基底動脈這些粗幹上分岔出來，口徑只有幾十到幾百微米，而且幾乎沒有側枝循環。粗血管窄掉，旁邊還有繞道；這一批一旦塞住，後面那塊組織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更麻煩的是，它們是直接承壓的那一段。血壓長年偏高、血糖長年偏高，管壁會變厚、變硬，內皮細胞與血腦障壁的功能跟著壞掉，滲出來的東西又回頭傷害周圍的組織。神經科把這一整套變化叫做腦小血管病變。它在影像上會留下白質高訊號、小腔隙、微出血、擴大的血管周邊腔隙，而在人身上，它一開始通常什麼都不說。

那些被說成「年紀大了正常」的小白點

真正把這件事量化的，是二〇一〇年《BMJ》上那篇統合分析。他們收了二十二個前瞻性追蹤研究，比較腦部磁振造影上有沒有白質高訊號的人後來怎麼了：有白質病變的人，中風風險是三點三倍，失智風險一點九倍，死亡風險兩倍。

這幾個數字真正的意思，是白質上那些小白點不是掃描機的雜訊，也不只是「年紀大了難免」。它是血管替你記的帳本，而且這本帳在中風發生之前就已經在記。

帳其實是中年那幾年記下的

美國 ARIC 研究追了一萬三千四百七十六個人，最長二十三年半。他們比的是中年——四十八到六十七歲——量到高血壓的人，跟血壓正常的人，二十年後認知功能差多少。答案是整體認知分數多掉了百分之六點五。

百分之六點五聽起來不多，可是它是在二十年的老化之外「多」掉的。而那二十年，正好是大多數人覺得自己還年輕、血壓一百五也沒什麼感覺、健檢紅字看一眼就翻過去的二十年。三到六成不知道自己有三高的那群人，落在這個區間裡的比例並不低。

那壓下來，腦子看得見嗎

SPRINT MIND 試驗做的就是這個問題。五十歲以上、有高血壓、沒有糖尿病也沒中風過的人，隨機分成把收縮壓壓到一百二十以下，和壓到一百四十以下兩組。結果有點微妙：失智症本身沒有達到統計上的顯著差異，但輕度認知障礙少了百分之十九，兩者合計少了百分之十五。搭配的磁振造影子研究則發現，積極控制那一組，白質病變體積長得比較慢——差距不大，但方向一致。

《刺胳針》失智症委員會二〇二四年的報告把可調整的風險因子列到十四項，估計約四成五的失智症與它們有關。高血壓在裡面，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是那一年新加進去的一項。這兩個名字，剛好就在國健署九月那份新聞稿裡。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診間裡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我沒有不舒服啊」。這句話在三高這件事上幾乎是廢話——高血壓本來就不痛，高血脂更不會有感覺，它們安靜的那幾年，正是穿通動脈被磨壞的那幾年。等到有感覺，通常是某一側手腳突然不聽話，或是家人先注意到最近走路變慢、話變少、事情記不牢。

我常想的是那三到六成。他們並不是不願意管自己的身體，只是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們，那張健檢單上的紅字，量的其實不只是心血管風險，也是二十年後還記不記得回家的路。如果把「護心」這兩個字換成「護腦」，願意去量血壓的人，會不會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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