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疾管署公布上週新增八十例流感併發重症、十七例死亡，是本流感季單週新高，累計已經一千零七十五例重症、兩百零五例死亡。這串數字裡有一個五歲的孩子。北部這名女童沒有特殊病史，只打過常規疫苗、沒接種流感疫苗，七月底開始發燒咳嗽，隔天到診所看診；之後活動力和食慾往下掉、嘔吐、走路不穩、意識改變，最後雙眼上吊。急診快篩A型流感陽性，腦部電腦斷層看到腦水腫，插管進加護病房、用了抗病毒藥物，住院大約兩週後過世，主要死因是流感併發腦炎。

家長看到「發燒、抽搐、雙眼上吊」，第一個聯想幾乎都是熱性痙攣——那個很多人小時候經歷過、爸媽嚇壞、醫師卻說「長大就好」的東西。兩件事確實從同一個起點出發：小孩、發燒、抽搐。分岔在後面。

熱性痙攣的長期成績單，比大家想的好

美國兒科醫學會的熱性痙攣指引把典型場景寫得很清楚：六個月到五歲之間，約百分之二到五的孩子會在發燒時抽搐。所謂單純型，是指全身性的發作、不到十五分鐘、同一次發燒只發作一次，而且抽完之後孩子會慢慢清醒回來。

追蹤數據意外地讓人安心。柏格與辛納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追蹤三百四十七名第一次熱性痙攣的孩子，兩年內約三成會再抽一次；但再抽一次本身不是壞消息。維瑞提的英國世代研究把三百九十八名熱性痙攣兒童追到十歲，智力表現與行為和其他孩子沒有差別。至於最多人擔心的「以後會不會變癲癇」，安尼格斯團隊在明尼蘇達州追了六百八十七名孩子到二十五歲：單純型熱性痙攣的孩子日後出現非誘發性癲癇發作的比例是百分之二點四；若那次抽搐帶了一項複雜特徵——局部性發作、超過十五分鐘，或同一次發燒抽了不只一次——比例升到百分之六到八。

真正的分岔點：抽完之後有沒有「回來」

女童的病程幾乎每一步都踩在複雜的那一側。不是抽一下就醒，而是意識一路往下、步態不穩、反覆嘔吐，斷層上還有腦水腫。這條路有自己的名字：流感相關腦病變與腦炎。

澳洲的哨兵監測給過一個數字。布里頓團隊比對五家兒童醫院的流感住院與腦炎通報，因流感住院的孩子裡有百分之七點六出現神經系統併發症，其中百分之一點四是腦炎或腦病變；把那十三例腦炎／腦病變單獨拉出來看，七例死亡或留下明顯的神經後遺症。

所以家長真正要盯的不是體溫幾度，也不是抽了幾秒。是抽完之後孩子有沒有回到原本的樣子：叫得醒、認得人、會走路、講話正常。持續叫不醒、走路歪斜、講話怪、一直吐、同一次發燒反覆抽，這幾樣任何一樣出現，就已經離開熱性痙攣的劇本了。

病毒不一定要進到腦子裡

流感腦病變還有一個違反直覺的地方。水口雅的回顧指出，這類個案的腦脊髓液往往驗不到病毒，屍檢也少見病毒直接侵犯腦組織；目前主流的解釋是全身性的細胞激素風暴打壞血腦屏障，造成瀰漫性腦水腫，最猛的一型叫急性壞死性腦病。換句話說，傷害大腦的不是病毒本身，而是身體對病毒的反應。

為什麼同一支病毒，絕大多數孩子燒兩天就好、極少數走到腦水腫？尼爾森團隊在一個反覆發作的家族裡找到答案的一角：核孔蛋白 RANBP2 的一個錯義突變，以不完全外顯的顯性方式遺傳。也就是說，有些孩子帶著這個開關出生，而在第一次發病之前，沒有人知道。

疾管署八月二十四日起到九月三十日擴大公費流感抗病毒藥劑，把高傳播族群的七類人納入，不必等快篩陽性、由醫師評估即可開藥。這個調整買的不是藥錢，是前面那幾個小時。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熱性痙攣的衛教講了幾十年，一直在教家長「別慌」，而且那個安撫是對的——長期數據站在安撫這一邊。但同一套語言遇到流感腦病變就失效了，因為兩者的第一分鐘長得幾乎一樣，只有第二個小時才分得開。

我比較在意的是這個：如果傷害大腦的是免疫反應而不是病毒本身，那麼抗病毒藥物提早那幾個小時，究竟是在攔病毒，還是在攔那場還沒燒起來的發炎？RANBP2 那類體質基因告訴我們，有些孩子的門檻天生比較低。可是門檻低的孩子，在燒起來之前，長得和其他孩子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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