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號衛福部公布一一四年國人死因統計,自殺連續第二年進到十大死因,排第十名,三千九百五十一人。總數比前一年少了一百一十一人,但四十五到六十四歲那一段不減反增,衛福部同場點出的兩個推手是債務與詐騙。這兩個月的討論多半集中在諮商量夠不夠、專線接不接得起來。我想講的是這條路更前面的一段:這些人裡有相當一部分,人生第一次為了這件事走進的診間,掛的不是身心科,是神經內科、腸胃科、家醫科。

開口講的是身體

一九九九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登過一份世界衛生組織主導的調查,橫跨五大洲十四個國家、十五個基層醫療中心,先篩檢兩萬五千九百一十六人,再讓其中五千四百四十七人接受結構式的憂鬱與身體化評估。結果是這樣:達到憂鬱症診斷的人裡,有六成九在門診只講身體症狀——頭痛、腰痛、沒力氣、腸胃不舒服——完全沒有主動提到情緒。各中心的比例從四成五到九成五都有,但沒有任何一個中心低於四成五。

換句話說,「講出來的是身體、藏起來的是情緒」不是哪個文化的特產,是人類在診間裡的預設值。理由其實不難理解:身體症狀是有形的,掛號單上有科別可以填,而且它真的很不舒服。

神經科門診那三成

蘇格蘭的團隊做過一件很誠實的事。他們連續收了三千七百八十一位神經科的新病人,把神經科醫師自己下的診斷分門別類:頭痛佔一成九,功能性與心理性症狀佔一成六,癲癇一成四。功能性症狀在神經科門診裡的量體,和癲癇是同一個級別。

同一群人另外做了一份追蹤。一千一百四十四位新病人——佔全部新病人的三成——被主治醫師判定症狀「完全無法」或「只能部分」用器質性疾病解釋。這種判定常被病人和家屬懷疑是不是漏診了什麼。他們追了十八個月,一千零三十人裡,只有四個人(百分之零點四)後來冒出一個當初沒想到、而且真的能解釋原本症狀的疾病診斷。

這個 0.4% 我覺得值得記住。它的意思不是「醫師都對」,而是:當檢查一輪跑完、影像也乾淨,那個「檢查都正常」不是句點,它其實是換一個方向繼續問的起點。停在那裡的話,這個人接下來幾年就會一直在不同科別之間繞。

頭痛跟憂鬱是兩條互通的路

二○○三年《Neurology》上有一份設計得很漂亮的追蹤研究,把偏頭痛的人、其他同樣嚴重頭痛的人、還有完全沒有頭痛的人分成三組,兩年後再訪。有偏頭痛的人,兩年內首次發生重度憂鬱的勝算是對照組的五點八倍;反過來,本來有重度憂鬱的人,兩年內首次發生偏頭痛的勝算是三點四倍。

關鍵在第三組。同樣痛、同樣嚴重的其他頭痛,沒有出現這種雙向關係。所以這不是「痛久了心情就會差」那麼單純——單純被痛磨的話,其他頭痛應該也會有同樣的結果。比較站得住腳的解釋是,偏頭痛和憂鬱共用了一部分底層機制,血清素系統、皮質的興奮性、對壓力的反應閾值,兩邊都踩在上面。誰先發作,只是機率問題。

兩個問題

要在神經科門診裡把這件事撈出來,其實不需要什麼特殊工具。二○○三年驗證過的 PHQ-2 只有兩題,問過去兩週有沒有情緒低落、有沒有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各給零到三分,加起來三分以上就算陽性——這個切點對重度憂鬱的敏感度八成三、特異度九成二。三十秒的事。

而台灣現在剛好有一條銜接得上的路:衛福部的十五到四十五歲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每人三次免費心理諮商,這幾年一直在續辦。它的用處不在於三次能治好什麼,而在於它讓「你要不要去看一下」這句話後面,接得上一個不用先付錢、不用先承認自己有病的入口。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那個 0.4% 的數字,我在門診常常拿出來想。一千個「查不出原因」的人裡,事後真的漏掉一個器質性疾病的,是四個。可是我們花在反覆檢查上的力氣,遠遠超過花在問那兩題上的力氣——因為安排一張核磁共振比問一句「最近心情怎麼樣」容易,對醫師和對病人都是。

死因統計那三千九百五十一人裡,有多少人在那之前的一兩年間,其實已經因為頭痛、頭暈、手麻、睡不著坐在某一間診間裡,而那次談話停在「檢查都正常,回去多休息」?這個數字沒有人統計得出來,但它不會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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