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號到六號,台灣整個卡在一道低壓帶裡。氣象署那幾天的預報幾乎是同一句話重複播放:水氣多、大氣不穩定,各地降雨機率偏高,桃園以北和宜蘭要防豪雨。到了九月六號一早,好幾家媒體同時登出醫師的說法——連日下雨提不起勁不是錯覺,被點名的第一個因素就是日照不足。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客套的安慰。拆開來看,它講的是一條解剖上確實存在的線路。

眼睛裡有一條不負責「看見」的線

二〇〇二年,Berson 的實驗室在《Science》上證明視網膜裡有一群神經節細胞自己會感光。它們帶著一種叫黑視素的色素,對藍光最敏感,反應慢、不成像——你不會「看見」它們接收到的東西。這群細胞的軸突不往視覺皮質走,而是直接接進下視丘的視交叉上核,也就是生理時鐘的主控台。

所以光對大腦來說有兩份差事:一份讓你看東西,另一份負責報時。陰天不會讓你看不見,卻會讓報時那一份的訊號變得很小聲。

太陽跟血清素之間那條直線

同樣是二〇〇二年,墨爾本的 Lambert 團隊做了一件很直接的事。他們從一百零一位健康男性的頸靜脈抽血——那是血液離開腦子的出口——量血清素代謝物,再去對照抽血當天的天氣。結果是腦內血清素的週轉率冬天最低,而且跟當天明亮日照的時數呈正相關。這是少數能在人腦血流層次直接量到「陽光—血清素」關係的研究,不是推論。

另一頭是褪黑激素。光線一弱,松果體就提早開工,身體收到的訊息是「可以準備休息了」——在下午三點。

五十萬人的資料怎麼說

英國 Biobank 收了五十萬人。二〇二一年一份分析算出,受試者每天待在戶外的時間中位數只有兩個半小時;而每多待一小時,終生重度憂鬱症、抗憂鬱藥使用、情緒低落與失去愉悅感的勝算比全都往下掉,自覺快樂的勝算比往上走。二〇二三年那份更硬氣:八萬六千多人戴上有光感測器的手錶連續七天,客觀量出來的結果是,夜間光照最多的那一群憂鬱症風險高三成,白天光照最多的那一群低兩成。

兩件事是分開計算的。白天要亮、晚上要暗,並不是同一個開關的兩端。

光可以當藥開嗎

可以,而且證據沒有想像中弱。二〇一六年《JAMA Psychiatry》一份隨機分派試驗收了一百二十二位非季節性重度憂鬱症患者,分成單用光照、單用 fluoxetine、兩者合併、以及安慰劑四組。光照組每天清晨用一萬勒克斯的燈箱照三十分鐘,八週後憂鬱量表分數平均下降 13.4 分,安慰劑組 6.5 分,效果量 0.80;合併組來到 1.11;單用 fluoxetine 那組反而沒有勝過安慰劑。

二〇二二年一份國際共識乾脆把數字寫進建議:白天在眼睛高度接收到的黑視素等效照度,至少要 250 勒克斯;睡前三小時降到 10 勒克斯以下。一般室內照明離白天那條線常常還差一截,而下雨的那幾天,大家待在室內的時間又更長。

分辨的方法不在氣象預報上。跟著天氣走、雨停就回得來、也沒有影響到工作與生活的低落,多半就是光的事;如果低落連續兩週以上、對本來喜歡的事完全提不起興趣、睡眠與食慾一起變樣,那已經超出天氣解釋得了的範圍。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門診問「最近發生什麼事」,有一種病人答不出來,因為真的沒有事。工作沒變、家裡沒事、抽血也乾淨,就是提不起勁。以前我會把這種答不出來當成問診卡住,現在我會多問一句:這禮拜有哪一天,你真的走到戶外過?

低壓帶會走,可是那四天養成的作息不一定跟著走。窗簾繼續拉著、午餐繼續叫外送、晚上繼續開著大燈滑手機——雨停之後,眼底那條線收到的訊號其實還是同一組。我一直沒有答案的是:一個大半時間待在室內的社會,生理時鐘究竟是被這場雨關掉的,還是這場雨只是讓我們看見,它本來就沒怎麼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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