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上路的健保新制裡有一條幾乎沒人討論:電痙攣治療的支付點數從一千七百一十八點調到六千八百三十九點,將近四倍,一年挹注約三千萬元,估計五千八百人受惠。這是八月十七日公布的那包四點七億元精神與胸腔重症給付裡的一項。

電痙攣治療這四個字在台灣的公共形象,大概還停在《飛越杜鵑窩》裡那張床上。實際上它現在長這樣:全身麻醉、肌肉鬆弛劑、面罩給氧,腦波貼片貼好,一道短脈衝電流經過頭皮,腦子裡隨即出現一次全身性的癲癇放電,二十到六十秒。身體幾乎不動,抽動被肌肉鬆弛劑擋掉了;真正在發作的是腦波圖上那條線。

荒謬的地方就在這裡。我這一行大半輩子在想辦法讓癲癇不要發作,隔壁科把它拿來當治療。

它有效,而且比藥快

二〇〇三年《The Lancet》上那份英國 ECT 回顧小組的統合分析是這個領域的地基。它把六個試驗、兩百五十六名病人拿來比「真電療」和「假電療」——假電療也推進去、也麻醉,就是電不放——真的那組顯著較好;另外十八個試驗、一千一百四十四人比電療與抗憂鬱藥物,電療仍然勝出。

速度才是它在臨床上被留下來的理由。二〇〇四年《The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iatry》上的 CORE 研究收了兩百五十三名重度憂鬱症病人,一週三次雙側電療:五成四的人在第三次治療結束前就出現第一次反應,三成四在第六次之前進入緩解,整體緩解率七成五。抗憂鬱藥通常要等四到六週才知道這條路走不走得通——對一個正在計畫怎麼結束自己的人來說,四週和一週是兩件不同的事。

安全性也比多數人猜的好。二〇一七年《Acta Psychiatrica Scandinavica》上一份涵蓋三十二國、七十六萬六千多次治療的系統性回顧,找到十六例與治療相關的死亡,每十萬次治療二點一例。

代價在記憶,而且有時間表

真正的副作用是認知。二〇一〇年《Biological Psychiatry》上 Semkovska 與 McLoughlin 的統合分析把客觀認知測驗攤開來看:損害集中在治療後三天之內,之後大多數功能回到基準值,兩週左右甚至比治療前更好——因為憂鬱本身就會把注意力和記憶壓下去。真正留下來的,通常是療程那幾週的自傳式記憶,記得模糊。

弔詭的是,這個療法也抗癲癇

一個療程做下來,病人的發作閾值會往上跑:同樣的電量,後面幾次愈來愈不容易誘發出一次足夠的放電。這個現象被拿來當療效機轉的候選解釋,叫抗癲癇假說——腦子被迫啟動自己的煞車系統,而那套煞車順便把情緒迴路也壓了回去。

二〇一五年《The Journal of ECT》上 Duthie 等人用真實臨床病人的資料去驗,結果不太合作:閾值確實上升,但起始閾值多高、上升多少,都預測不了病人會不會好。閾值上升不是療效的必要條件,比較像是底下神經狀態改變時露出來的一個標記。這個療法八十幾年來效果穩定,機轉還沒鎖定。

台灣幾乎不用它

這才是那個點數背後真正的故事。二〇一七年《European Psychiatry》上一份用台灣健保資料庫做的研究,把一九九七到二〇一三年、八十二萬八千八百九十九名精神科住院病人全數盤過,接受過電痙攣治療的只有百分之零點一九——一千五百七十一人;同一份資料也顯示它並沒有增加住院死亡的勝算。今年發表的一份北台灣世代研究看了五百五十二次急性精神科住院,發現早一點開始做的病人更容易準時出院,重度憂鬱症那一群尤其明顯。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一千七百一十八點,等於過去健保對這個療法的定價。它要的是麻醉科、精神科、恢復室、腦波監測,一整組人守一場被算好的發作——而給付低到讓醫院沒有理由把這條線留著。調到六千八百三十九,處理的是供給端。

需求端那一半我不確定會不會跟著動。門診裡解釋腦波、解釋放電、解釋顳葉,病人和家屬通常聽得下去;一講到「用一次癲癇來治療」,臉色就變了。同一件事,發生在癲癇病人身上叫疾病,發生在麻醉台上叫治療,中間只差一個「控制」。百分之零點一九這個數字,是醫療端沒有能力提供,還是沒有人願意走進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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