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署十六號給的預報是這樣:東北季風從十七號開始減弱,中南部高溫回到三十二、三十三度,週末北部也回升到三十一度。而就在同一天清晨,全台低溫還壓在二十四、二十五度,北部和東半部白天也只有二十八到三十度;再往前推三天,這波入秋第一場東北季風才剛帶著大雨進來。同一個星期,一個氣團進來又退掉。太平洋上那個熱帶性低氣壓也在十六號升格為颱風杜鵑,朝日本南方海面去,對台灣沒有直接影響。

沒有直接影響的意思是不會放颱風假,不是說沒事發生。每一次這種氣團進出,門診裡都會多一批人說同一句話:「我變天前就知道了。」頭一沉、太陽穴開始跳、脖子後面像被誰按住。這句話在台灣長年被歸到「體質」那一格,但它背後其實有一批相當硬的資料。

四萬人的頭痛日記

日本有一款專門用來記錄頭痛的手機 App,使用者每次頭痛就按一下,同時記下當時的所在地。二〇二三年勝木將人的團隊把這批資料撈出來分析,發表在《Headache: The Journal of Head and Face Pain》:四萬零六百一十七名填答者,其中三成七有醫師診斷的偏頭痛;再篩出四千三百七十五名紀錄完整的使用者做細部分析,平均三十四歲,將近九成是女性。

把每一筆頭痛紀錄對上當時當地的氣象觀測,答案很一致:氣壓低、氣壓變化幅度大、濕度高、下雨,這四件事都和頭痛次數增加有關。

掉多快,比掉到多低更要緊

二〇〇九年穆卡莫的團隊在《Neurology》上做過另一種切法。他們把波士頓一家醫學中心因頭痛就診的每一次急診時間,一筆一筆對上當地的氣溫、氣壓與空氣污染資料。氣溫的效果直接:就診前二十四小時的平均氣溫每高攝氏五度,急性頭痛風險上升約百分之七點五。氣壓的效果則出現在更前面——就診前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的氣壓偏低,才和發作對得上。

換句話說,把人打下來的不是氣壓最低的那一刻,而是氣壓開始往下掉的那兩三天。動物實驗給的門檻更具體:船久保的團隊讓神經受損的大鼠暴露在不同的降壓條件下,要每小時掉 5 百帕(hPa)以上、或前後總共掉 5 百帕以上,疼痛行為才明顯惡化。速率和幅度,兩個都要過門檻。

感測器可能長在內耳

同一組人做過一個很漂亮的實驗。他們先用砷酸鈉破壞大鼠內耳的前庭毛細胞,再讓牠們經歷八分鐘內下降 27 百帕的降壓——原本一定會出現的疼痛惡化,不見了。

這件事解釋了為什麼氣壓這麼微弱的力量能牽動神經。氣壓不是直接壓在痛覺神經上,它先被內耳讀到,訊號再往中樞送。內耳本來就是身體裡最精密的壓力與加速度感測器,只是我們平常只讓它管平衡。

不過,「我對天氣敏感」不是每次都成立

二〇一一年霍夫曼的團隊在柏林做了一件老實事:把二十位偏頭痛病人整整一年的頭痛日記,以四小時為單位,逐格對上氣壓、氣溫與相對濕度。發作最常從清晨四點開始,四到八點之間最痛,而且和低溫、高濕度有關。但真正跟天氣對得上的,只是其中一個亞群——自認為對天氣敏感的人裡,有一部分的日記攤開來看並不支持這件事。

至於誰比較容易中,日本二〇二四年一份調查算過:低氣壓引發的頭痛和女性的關聯,勝算比是 2.92。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天氣是所有偏頭痛誘因裡最奇怪的一個。熬夜、紅酒、起司、壓力,這些至少理論上躲得掉;氣壓不行——它能被預報,卻不能被避開。於是「知道自己對氣壓敏感」這件事,臨床價值到底在哪裡,其實一直沒有被好好回答。

我自己比較在意那個內耳的線索。如果氣壓真的是先經過前庭系統才變成痛,那麼那些既頭痛又頭暈、一變天就兩樣一起來的病人,他們的兩個症狀可能不是各走各的,而是同一條線路上的兩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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