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號是世界偏頭痛週的第一天。台灣年輕病友協會在這天把「無痛日常・翻『偏』計劃」的衛教網站掛上線,跟台灣頭痛學會合作做了一份頭痛診療推薦醫師名單。新聞稿把偏頭痛叫做上班族的「隱形失能」,附上兩個數字:二十到四十歲的女性每五人就有一人受影響,全台一年的經濟損失四十六億元。

不過整份稿子裡最該被圈起來的不是這些,是三個句子——藥越吃越多、而且藥效越來越短;還沒開始痛就先吞一顆卡位;換個牌子就沒效。這三句話擺在一起不是形容詞,是一個有編號的診斷。

8.2 這個號碼

在《國際頭痛疾病分類》第三版裡,它編在 8.2,叫藥物過度使用性頭痛。條件寫得很死:本來就有原發性頭痛的人,現在每個月頭痛十五天以上,而且這件事是規律服用急性止痛藥的結果。門檻按藥物分兩檔——普拿疼、非類固醇消炎止痛藥這類單方止痛藥,是每月十五天以上;翠普登、麥角類、鴉片類,還有那些把好幾種成分混在一起的複方止痛藥,每月十天就算。兩者都必須持續超過三個月。

十天。一個月裡有十天吃止痛藥,在很多人的生活裡根本不覺得多。

金門那兩千人

讓這條線在台灣有重量的,是一份很老的本土研究。一九九三年,王署君的團隊把金門兩個鄉六十五歲以上的居民整批訪過一遍,兩千零三人。其中六十人符合慢性每日頭痛的定義,百分之三點九,女性百分之五點六、男性百分之一點八。

有意思的是後面那一段。把各種可能的因素一起丟進迴歸模型之後,站得住的只剩三個:老年憂鬱量表偏高,勝算比二點六;有偏頭痛病史,六點六;止痛藥過度使用,七十九。

七十九大到會讓人先懷疑它。橫斷面資料本來就有雞生蛋的問題——頭痛多的人當然吃藥多。但同一批人後續追蹤時,一九九三年那群過度使用止痛藥的人,慢性頭痛還在的相對風險是一點六。這條線至少有一部分是往前指的。

停藥是治療,不是懲罰

丹麥二〇一八年的隨機試驗把選項攤開來比過。七十二位藥物過度使用性頭痛的病人,兩個月的療程,一組完全不准碰任何急性止痛藥或偏頭痛用藥,另一組可以用、但一週最多兩天。論文標題就是結論:完全停藥那組效果最好。

Diener 的團隊二〇一九年在《Lancet Neurology》把機轉整理過一輪,關鍵在中樞——長期規律的急性藥物暴露會改變大腦處理痛覺的方式,讓原本該把訊號壓下去的那套系統變得不那麼會壓。所以停藥期間頭反而更痛是預料中的事,那是系統在回程的路上。

分母也值得放在旁邊看。台北一九九七到九八年那份三千三百七十七人完成的問卷算出,台灣成人偏頭痛盛行率百分之九點一,女性十四點四、男性四點五。而 GBD2019 的排名是:偏頭痛仍然是全球失能原因的第二名,在年輕女性身上是第一名。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門診裡最難出口的一句話,是「你要先把藥停掉」。病人聽到的版本常常是——這個醫師不相信我真的很痛。

但我更在意的其實是另一件事:那個十天的門檻怎麼會這麼容易被跨過。止痛藥在台灣不必處方、超商就有,而一個人要從一個月吃三天滑到一個月吃十二天,中間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會叫住他。沒有藥師攔,沒有紀錄跳出來,連他自己都不會察覺——因為每一次都只是「今天比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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