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號名古屋亞運棒球預賽最後一戰,中華隊對香港。五局下半,李亦崴被一顆失投球直接打在左耳骨附近,當場流血,換高宇杰上場代跑。那一場香港投手群一共送出十二次四死球,其中六次是觸身球,看台上的台灣球迷喊出聲,香港總教練賽後解釋不是故意的,是控球真的不穩。中華隊最後七局十一比零提前扣倒香港,以分組第二晉級超級循環賽。

賽後總教練湯登凱交代傷勢:「被打到當下有耳鳴,耳朵也有流血,感謝運動部幫忙,這次讓周醫師跟著棒球代表隊。」他說耳膜應該沒問題,目前沒有大礙。

耳膜沒問題,這是個好消息。只是在神經科醫師聽起來,「當下有耳鳴」那五個字,是另一件事情的開頭。

耳鳴不見得是耳朵在叫

一顆硬球打在頭上,能量不會停在皮膚和耳骨。顱骨會把它往裡面傳,腦在腦脊髓液裡晃一下、轉一下,神經軸突被瞬間拉扯,離子閘門亂開,代謝被打亂。澳洲一組研究者二〇二四年把非爆震型腦外傷後的耳鳴文獻整理成系統性回顧,其中一個結論是:耳鳴在腦外傷之後相當常見,而且在完全沒有聽力損失的病人身上一樣會出現。耳朵的零件都好好的,人還是會聽見那個聲音。

所以「耳膜沒破」跟「腦子沒事」是兩個不同的問題,只是它們常常被同一句話回答掉。

腦震盪不欠你一次昏倒

腦震盪最常被誤會的地方,是大家以為它得附贈昏迷、失憶,或是電腦斷層上的一塊陰影。二〇二二年在阿姆斯特丹開的第六屆國際運動腦震盪會議,共識聲明寫得很直白:腦震盪是外力造成的腦功能障礙,標準的神經影像通常看不出東西。

電腦斷層在急診的角色也常被放大。加拿大頭部電腦斷層準則那份刺胳針的研究,收的是昏迷指數十三到十五分的輕度頭部外傷病人,要回答的問題是「誰該照,才不會漏掉需要開刀的顱內出血」。它從來不是用來宣告一個人沒有腦震盪。斷層乾淨,意思是腦子裡沒有正在長大的血塊、今天不用進手術室。至於接下來幾天頭痛不痛、會不會暈、看螢幕會不會想吐、晚上睡不睡得著,斷層一句話也答不了。

棒球其實很會撞到頭

職業棒球的數字蒐得比想像中細。二〇一一到二〇一四那四個球季,大聯盟與小聯盟一共登記了三百零七例輕度腦外傷,大聯盟四十一例、小聯盟二百六十六例,佔所有讓球員缺席比賽的傷害約百分之一,每一千次出賽暴露零點四二例。位置分布很不平均,接近四成發生在捕手身上,最常見的機轉正是被球打到——擦棒球、觸身球。缺席時間的中位數是九天。

台灣的例子也不用往回翻太遠。九月十四號中職,樂天投手莊昕諺被一記正面強襲球擊中頭臉部,當場倒地流血、打斷數顆牙齒,用擔架抬下場。

場邊換下來那一下,本身就是治療

二〇一六年《Pediatrics》上有一份設計很簡單的研究:三十五名腦震盪後立刻被換下場的青少年運動員,對上三十四名撐完比賽才下場的,恢復時間是二十二天對四十四點四天,後者出現「拖很久才好」的機率高了八點八倍。受試者是青少年,不能直接套在職業選手身上,但方向很難忽略——讓一顆剛被震過的腦子留在場上等下一次撞擊,代價寫在後面多出來的那幾個星期。

這次運動部派了醫療長周文毅隨棒球隊出征,球一打到人,防護員第一時間就衝進場。那套動作看起來只是包紮固定,它真正在做的事,是把「要不要讓他繼續打」這個判斷,從選手和教練手上拿走,交給場邊一個受過訓練、而且輸得起這場比賽的人。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診間裡最難處理的頭部外傷,往往不是急診那天送進來的那種,是三個星期後自己走進來的那種。撞到頭當下沒昏、斷層乾淨、所有人都說沒事,然後開始睡不好、滑手機十分鐘就頭暈、上班沒辦法連續專心半小時,講出來還會被回一句想太多。

李亦崴這一球,該有的都有了:防護員上場、醫師隨隊、立刻換人代跑。我比較常想的是那些沒有醫療長隨隊的場合——社區球隊、學校球隊、週末的成棒聯賽。一顆球砸過去,旁邊有沒有一個人敢說「今天到這裡」;而那個人說完之後,有沒有人願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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