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費流感與新冠疫苗的第一階段今天開打,十一類對象。這一季的流感疫苗採購超過七百萬劑,是歷年最多,裡面有二十萬零七百九十劑是台灣首度引進的「加強型」,優先配給安養與長照機構裡六十五歲以上的住民——理由是它對重症的保護力比標準型高出兩成五到三成。

機構裡那群人,有不少是巴金森氏症的病人。每年這個時候,家屬在診間問的話幾乎一字不差:「打了是不是就不會得肺炎?」會這樣問,是因為大家都聽過一句話——巴金森最後常常走在肺炎上。

台灣自己把這件事算過。成功大學公共衛生學系與臺北護理健康大學的團隊,從健保資料庫撈出二○○三到二○一六年間五萬零兩百九十位新發生的巴金森氏症個案,配上二十萬一千一百五十三位沒有這個病的對照,一路追到二○一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整體死亡風險的風險比是一.四○,比對照高四成。

然後他們把死因拆開排序。前三名的風險比是:自殺一.七九、失智一.六九、肺炎一.五七。

順序和家屬問的不一樣

肺炎在名單上,但它排第三。排第一的那一項,從來沒有家屬在診間主動提起過。

台灣的資料不是孤例。二○二四年《JAMA Neurology》上一份統合分析把二十八篇研究、五十萬五千九百五十位巴金森病人收在一起看:自殺意念的盛行率是百分之二十二點二,自殺行為是百分之一點二五;跟對照比,自殺行為的勝算比二.一五,風險比一.七三。換句話說,大約每五個病人裡就有一個想過,而真正做了的風險是別人的兩倍。

情緒那條線退化得比動作早

習慣的說法是「知道自己得了這種病,心情當然不好」。這個說法把憂鬱當成病人對診斷的反應,而不是疾病本身的一部分。

巴金森氏症壞掉的不只是黑質那群做多巴胺的細胞。藍斑核的正腎上腺素系統、腦幹 raphe 核的血清素系統,在病程裡一樣在退,而這兩條線路就是情緒、動機和衝動控制在用的線路。更麻煩的是症狀長得很像:動作慢、臉部表情少、說話變小聲、什麼都不太想做——這些可以是動作障礙,也可以是憂鬱和淡漠,而門診通常把它們一起記成「病情進展」。

於是就變成這樣:一個病人坐在那裡,手抖得比去年厲害,講話越來越小聲,我們把藥量往上調,問他幾點吃藥、有沒有異動症、晚上翻不翻得過身。那三十分鐘裡沒有一句話是在問他有沒有想過不要繼續了。

肺炎是另一條路,而疫苗只擋住其中一段

肺炎確實該認真對待,只是它走的不是飛沫那條路。巴金森氏症的吞嚥肌肉也在變慢,咽部的反射變鈍,嗆到了不一定咳。韓國全國資料庫追過一萬零一百五十九位新診斷的病人,吸入性肺炎的發生率是每千人年三.○一,對照組是○.五九,五倍。

流感疫苗和新冠疫苗擋的是病毒,擋不住口水和食物進到氣管裡。所以那句「打了是不是就不會得肺炎」,誠實的答案是:該打,而且機構住民今年有加強型可以打;但真正要盯的是他吃飯要花多久、喝水會不會咳、半夜有沒有被自己的口水嗆醒。

五年之後那一段,和共病沒什麼關係

台灣那份資料還有一個細節。發病五年內的死亡風險比是一.三四,五年之後升到一.四九——風險不是一開始就衝高,是隨病程慢慢往上爬。而且作者發現,巴金森氏症對死亡的影響在比較年輕、以及身上沒有其他慢性病的人身上更明顯。

這個方向和直覺相反。通常我們會以為是三高、心臟病、腎臟病把人帶走,巴金森只是旁邊那個病。資料說的是另一回事:越乾淨的身體,這個病本身的重量越看得出來。

如果你或身邊的人正被這些念頭困住:衛福部安心專線 1925、生命線 1995、張老師 1980,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接。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診間的三十分鐘,大概有二十五分鐘在談動作。藥效幾點退、走路會不會卡在門框、翻身要不要人幫。這些都該談,因為它們看得見,也量得出來。

名單上排第一的那一項量不出來。它不會寫在藥效日記裡,也不會在走路測試裡露出來。我在想的是,如果台灣的資料告訴我們自殺的風險比肺炎還高,那十月一日那一針之外,有沒有人問過機構裡的那位伯伯,最近還想不想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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