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行政院通過「失智症防治照護政策綱領暨行動方案3.0」,院會後由衛福部次長呂建德說明:十年計畫、十二個部會、二十一項行動方案,二○三五年要達成「失智友善台灣888」——精準診斷率、服務涵蓋率、特定場域人員的失智識能率各達八成。新聞標題抓的都是那三個八。但方案裡有一行是第一次出現的:未滿五十歲、已經失能的年輕型失智者,納入延緩病程的服務範圍。
一萬這個數字平常藏在哪裡
衛福部引的流行病學調查說,台灣年輕失智每年約一萬人,高齡失智者約四十萬人。四天後的十月十九日,國衛院在雲林的國家高齡醫學暨健康福祉研究中心掛上「失智症研究辦公室」的牌子,由中心主任許志成主持;那場揭牌報出來的是六十五歲以上盛行率百分之七點九九、約三十九點八萬人,推估二○四一年翻倍成六十八萬。
四十萬跟一萬放在一起,比例大概四十比一。所以一萬人在候診名單上幾乎不會形成任何壓力——一個神經科醫師可能一整年都遇不到幾個。國際上的量級也差不多:二○二一年《JAMA Neurology》那篇收了九十五項研究的統合分析,三十到六十四歲的年齡標準化盛行率是每十萬人一百十九人,換算全球約三百九十萬人。
慢下來的不是病,是診斷
真正的差別在時間。二○一三年《Psychological Medicine》把兩個前瞻世代併起來比,二百三十五位年輕型、一百六十七位晚發型,從症狀出現到拿到診斷,年輕型平均四點四年,晚發型二點八年。同一個病,前面多掛了一年半的空白。而且那篇還找出誰會等更久:發病年齡愈輕的、額顳葉型失智的,等得愈久;血管性失智反而最快被認出來。
為什麼?因為年輕型失智第一個壞掉的常常不是記憶。額顳葉退化先動到的是行為、判斷、語言——一個四十八歲的人變得冷淡、說話詞不達意、在公司做出很難解釋的決定,家人讀到的是憂鬱、是職業倦怠、是中年婚姻問題。然後他走進診間,坐下來做那套為「忘東忘西」設計的認知測驗,分數可以漂亮得讓人把病歷關起來。
還有一層更隱形的:年齡本身就是醫師腦中的機率權重。五十歲的人說最近老是忘事,第一個跳出來的假設是壓力、睡不好、甲狀腺。這個權重大部分時候是對的,所以很難被撤掉——它正是那四十比一在醫師腦中留下的痕跡。
可以動的那十五格
二○二四年《JAMA Neurology》用英國生物樣本庫三十五萬六千多人、平均基線五十四點六歲,把三十九個候選因子一路跑下來,最後十五個跟年輕型失智有關:教育程度與社經地位較低、帶兩個 APOE ε4、社會孤立、維生素D不足、CRP偏高、握力較弱、聽力障礙、姿勢性低血壓、中風、糖尿病、心臟病、憂鬱。作者的結論是這些因子大多可改變。
讀的時候要留一手。觀察性世代的關聯不等於因果,維生素D不足跟CRP偏高這類指標有可能是疾病早期的結果而不是起點。但中風、糖尿病、心臟病、憂鬱、聽力這幾格,跟六十五歲以後那套風險清單幾乎重疊,差別只在要提早二十年開始算。
延緩病程那一格要接住什麼
長照系統裡的「延緩失能」服務原本是為八十歲設計的:共餐、認知促進、社會參與。把一個四十八歲的人放進去,他要處理的是房貸、未成年小孩、駕照,以及公司該怎麼跟他談工作調整。3.0那行字只是把資格打開,後面要長出來的是另一套內容。方案裡還有一個不太被引用的目標:當年度個案簽署預立醫療決定與安寧緩和意願的比率提升到百分之二與百分之四。年輕型失智的病程更長,這些決定得在還能自己表達的時候做完。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那一年半的空白,我每次讀到都覺得它的位置很特別——它不落在藥物、不落在設備,而落在「醫師心裡覺得這件事有多可能」。四十比一的比例是真的,依它判斷通常也不會錯。只是當一個四十幾歲的人第三次因為同樣的主訴回到診間,而前兩次的結論都是壓力太大,那個比例還應該算幾分?
參考來源
- 行政院,〈行政院通過「失智症防治照護政策綱領暨行動方案3.0(2026–2035年)」〉,2026 年 10 月 15 日
- 中央社,〈政院推防制照護方案 拚2035年達標「失智友善台灣888」〉,2026 年 10 月 15 日
- 國家衛生研究院,〈國衛院失智症研究辦公室揭牌 賦能失智照護無縫接軌〉,2026 年 10 月 19 日
- Hendriks S, Peetoom K, Bakker C, et al. "Global Prevalence of Young-Onset Dementi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AMA Neurology, 2021;78(9):1080–1090. DOI: 10.1001/jamaneurol.2021.2161
- van Vliet D, de Vugt ME, Bakker C, et al. "Time to diagnosis in young-onset dementia as compared with late-onset dementia." Psychological Medicine, 2013;43(2):423–432. DOI: 10.1017/S0033291712001122
- Hendriks S, Ranson JM, Peetoom K, et al. "Risk Factors for Young-Onset Dementia in the UK Biobank." JAMA Neurology, 2024;81(2):134–142. DOI: 10.1001/jamaneurol.2023.49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