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國健署為十一月十四日世界糖尿病日提前開了場記者會,攤出「二○二○到二○二四年國民營養健康調查」的新數字:台灣二十歲以上成人糖尿病盛行率百分之十三點一,不到八個人就有一個。同一份新聞稿裡還藏著另外三個數字——代謝症候群防治計畫累計管理約六十七萬人,其中約十六萬人符合糖尿病前期的標準,追蹤管理三次以上之後,約兩萬兩千人、百分之十四的糖化血色素回到了正常範圍。國際糖尿病聯盟今年的主題叫「及早行動-防治糖尿病」,十一月七日嘉義故宮南院還要辦園遊會和點燈。

那兩萬兩千人是真的好消息,血糖確實可以倒著走。只是報表量的是糖化血色素,而周邊神經不用糖化血色素記帳。

十六萬人被收在「前期」這三個字裡

「糖尿病前期」聽起來像還沒開始。德國 Ziegler 等人二○○八年在《Diabetes Care》發表的 MONICA/KORA 奧格斯堡調查,用密西根神經篩檢量表把一群人按糖耐量分開來數多發性神經病變:糖耐量正常的人百分之七點四,空腹血糖偏高的百分之十一點三,葡萄糖耐量異常的百分之十三,已經診斷糖尿病的百分之二十八。

從七點四跳到十一點三這一步,發生在那條線的左邊。也就是說,一個人還沒有被叫做糖尿病患者的時候,神經那一側的曲線已經開始往上爬了。

檢查說正常,不代表神經沒事

診間裡最常見的版本是這樣:腳底麻、晚上像踩在砂紙上、小腿偶爾一陣灼熱,神經傳導檢查做出來正常,血糖「只是偏高一點」,於是整件事就被歸到循環不好。

問題在於神經傳導檢查量的是粗的那一批——有髓鞘、傳導快、負責震動感和肌力的大纖維。負責痛和溫度的是細的那一批,沒有髓鞘或只有薄薄一層,而它們的細胞體坐在背根神經節裡,那地方沒有像腦子一樣嚴密的障壁,血液裡的東西進得比較容易;而它們的軸突要從脊椎旁一路養到腳趾頭,是全身最長、最難維持的一段。

捷克 Divisova 等人二○一二年直接去數纖維。他們在糖尿病前期和病程不到三年的第二型糖尿病患者小腿上取皮膚切片,算表皮內神經纖維密度,兩組都明顯低於對照組——早期糖尿病組 p 小於零點○○○一,糖尿病前期組 p 等於零點○○五。他們的結論寫得很直白:這個階段的神經病變主要落在感覺性小纖維上。

所以那張正常的神經傳導報告並沒有說錯,它只是沒有量到出事的那一批。

前期和新診斷,在神經那一側幾乎一樣

加拿大的 PROMISE 世代追了四百六十七個糖尿病高風險的人。Lee 等人二○一五年的分析發現,三年之間糖耐量變差的人神經病變風險較高,而真正獨立相關的是糖尿病前期,不是代謝症候群;在這群人身上,糖尿病前期帶來的神經病變風險和嚴重度,跟新發生的糖尿病差不多。

Ziegler 和同事二○二三年回顧這個題目時,列出的一組數字更直接:同樣用密西根量表,遠端多發性神經病變在糖耐量正常者是百分之二十九、糖尿病前期是百分之四十九、新診斷糖尿病是百分之五十。四十九和五十之間,沒有一條線。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六點五和一百二十六這兩個切點,是為了讓醫師能決定要不要開藥、健保能決定要不要給付而畫出來的。它們很好用,但它們是人畫的。血糖對神經做的事是連續的,從來沒有在哪一天突然開始。

門診裡最難回答的一句話,是「我不是糖尿病啊,怎麼會麻?」。那句話背後是一個誠實的誤會——他以為自己站在線的安全那一側,而他的腳底早就在報告另一件事。

國健署那兩萬兩千人把糖化血色素拉回了正常範圍,這一欄報表上有。而那段時間裡已經從腳底退掉的小纖維,有沒有跟著長回來,報表上沒有這一欄——我們到底是把人救回來了,還是只把那個數字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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