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台灣健康空氣行動聯盟和南部反空汙大聯盟宣布十一月八日要在高雄遊行。環團代表葉光芃攤出環境部設在林園特殊工業區周遭八處測站的 PM2.5 年均值:大寮潮寮里每立方公尺二十一點三二微克、小港鳳林國中二十點三五、林園五福里十九點七,是全國最糟的三個。環團的說法是,這些工業區測站的數字沒有被算進縣市年均,所以官方公布的濃度低估了實況。同一天環境部那邊也在講監測:空氣品質預報以後要分上午、下午兩段發布,一一六年增加有害空汙監測項目,今年到九月全台 PM2.5 年均約十二微克。

環團這次的訴求裡有一條是在高雄普設 PM2.5 與二氧化氮微型監測器。從神經科的角度看,這張清單上少掉的那一個編號,才是最該被量的。

PM2.5 是重量,不是數量

PM2.5 的定義是直徑小於二點五微米的微粒的「總重量」。重量這件事有個不太直覺的性質:球體的體積隨直徑的三次方走。直徑二點五微米和零點一微米的兩顆微粒,直徑差二十五倍,重量差一萬五千倍左右。

於是同一袋空氣裡,大顆的那幾粒就把秤壓滿了。把粗微粒攔住一半,PM2.5 的數字會漂亮地掉一半,而那些輕到幾乎沒有重量的超細微粒——PM0.1——的「顆數」可以一粒都沒有少。秤針動了,粒子沒有。

鼻腔裡那段沒有關門的神經

超細微粒要緊的地方,在於它走的路不一樣。

十二對腦神經裡只有一對,第一級神經元直接裸露在外界。嗅覺受器的細胞體就坐在鼻腔頂端的黏膜裡,軸突穿過篩骨那片篩板,不經過任何一道血腦障壁的檢查,直接接進嗅球。那是一條從鼻孔通進顱內的專線。

Oberdörster 等人二○○四年把大鼠放進含有碳十三超細微粒的空氣裡吸六小時,微粒的計數中位直徑三十六奈米,之後連續七天取組織。嗅球裡多出來的碳十三在第一天是每公克零點三五微克,到第七天升到零點四三微克,七天之內沒有下降。作者估算,沉積在大鼠嗅黏膜上的超細微粒約有兩成會被送進嗅球。

更直接的證據來自大體。Maher 等人二○一六年在三十七個人的額葉皮質切片裡找到磁鐵礦奈米顆粒,這些人住過墨西哥城與英國曼徹斯特。重點不是找到磁鐵礦,人體自己也會合成一點;重點是形狀。這些顆粒是圓的、融過的奈米球,那是高溫燃燒或摩擦生熱才做得出來的外型,和都市空氣裡飄的那些一模一樣。作者在文中點出,小於兩百奈米的顆粒可以直接循嗅神經進入腦部。

所以我們量得到什麼

在活人身上,目前最清楚的指標就是嗅覺本身。Ajmani、Suh 和 Pinto 二○一六年整理過這條路的人體證據;同一組人同年分析美國 NSHAP 計畫五十七到八十五歲受訪者的資料,把住家的 PM2.5 濃度回推成一到十二個月的移動平均,關聯最強的是六個月平均——每上升一個四分位距,嗅覺障礙的勝算比一點二八(95% CI 1.05–1.55)。

也要講公道話。超細微粒的流行病學還很薄。Ohlwein 等人二○一九年收攏二○一一到二○一七年的研究做系統性回顧,證據最一致的只有短期的發炎反應、心率變異度和血壓變化,其他終點都不足以定論。門是開的,而我們沒有在門口放儀器——這距離「已經證實」還有一大段路。

台灣其實已經有儀器了。環境部二○二五年全台 PM2.5 年均十二點六微克,低於自訂的十四微克目標,今年一月一日起開始監測 PM0.1,與歐盟同步。所以問題不是做不到,是林園那八個測站上面,會不會多一台。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嗅覺是門診裡最少被主動抱怨的一種感覺。病人會說手麻、頭痛、走路不穩,幾乎沒有人進來第一句就說「我聞不到了」——通常是家屬先發現瓦斯漏了他沒反應,或者他自己注意到菜越煮越鹹。

那條從鼻腔上去的路,解剖上是整顆腦子對外防守最鬆的一段。我們在那個位置量的,是一個以重量為單位的數字;而會從那裡進去的東西,剛好是幾乎沒有重量的。

大寮潮寮里那個二十一點三二,是把秤得出來的都秤完之後得到的數。住在那八個測站旁邊的人,一口氣吸進去幾顆,到今天為止沒有人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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