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疾管署公布的那組數字，表面上在往好的方向走：上週類流感門急診十二萬八千八百四十七人次，比前一週降了百分之八點九，疫情連三週緩降，預估最快十一月中下旬脫離流行期。但同一份疫報裡新增一百四十四例流感併發重症、四十六例死亡，死亡數創今年單週新高，四十六例全是 H1N1。疾管署的解釋是重症與死亡屬於落後指標：先看到就診人數升，接著重症升，最後才輪到死亡。

這組數字講的是同一條路線——病毒進了肺，然後是肺炎、呼吸衰竭、敗血性休克。但流感還有另一條路線，受害者名單長得完全不一樣。九月二十二日疾管署公布的那名五歲男童沒有任何潛在病史，也沒接種本季疫苗；八月下旬發燒、咳嗽、流鼻水、頭暈、肌肉痠痛，去診所看過，之後反覆發燒、出現意識不清與抽搐，急診快篩驗出 A 型流感。腦部電腦斷層顯示疑似腦炎，進加護病房後意識沒有再恢復，住院兩週以上過世，死亡診斷寫的是流感併發急性壞死性腦病變與敗血症。九月底另一名兩歲男童的病程幾乎是同一個模板：高燒、隔天意識改變並抽搐、到院發現腦水腫，住院近兩週後死於急性腦炎。

不是病毒爬進腦袋

急性壞死性腦病變這個名字容易讓人誤會，以為病毒鑽過了什麼防線。實際上這些孩子的腦脊髓液裡通常驗不到流感病毒。目前的理解是，肺部那場感染把全身的細胞激素推到失控的濃度，血腦障壁的內皮受損、通透性改變，接著出現對稱性的壞死與出血——影像上最典型的位置是兩側視丘，左右幾乎對稱，像被同一隻手按過。

這一點決定了很多事。它解釋了為什麼抗病毒藥在這條路線上幫不上太多忙：藥對付的是正在複製的病毒，而破壞腦組織的是免疫反應的下游。也解釋了為什麼這些孩子常常沒有潛在病史——走這條路線不需要慢性病當入場券，有一小部分人還帶著 RANBP2 基因變異，每次發燒感染都站在比別人高的位置。

從「燒得高」到「不認人」只隔一兩天

難的地方在門口。東京大學的 Mizuguchi 在二○一三年那篇回顧裡把流感的中樞神經併發症拆成兩群：重的那群是形態明確的急性腦病變，輕的那群是界線模糊的神經精神症候群——譫妄、幻覺、一時的胡言亂語，多數良性而且自己會停。麻煩在於兩群人在第一天看起來可以很像。燒到四十度的孩子半夜講莫名其妙的話，大部分到早上就好了；而那條會把人帶進加護病房的路線，從發燒到意識改變往往也只隔一兩天。該盯的不是體溫幾度，是叫不叫得醒、認不認得人、有沒有抽搐。那名五歲男童第一次就醫的紀錄是發燒、咳嗽、流鼻水、頭暈、肌肉痠痛，和這個季節任何一個流感孩子沒有差別。

這條路線到底多窄

美國 CDC 把十五個流感季疊起來算過：一千八百四十例兒童流感死亡裡，一百六十六例（百分之九）伴隨流感相關腦病變或腦炎。去年那一季被單獨拉出來看時，一百九十二份疑似通報裡有一百零九例歸為流感相關腦病變，其中三十七例屬於急性壞死性腦病變；這一百零九名孩子有七成四住進加護病房、一成九死亡，而那三十七例的死亡率是四成一。報告裡另有一個數字：符合接種資格的孩子當中，只有一成六接種了當季流感疫苗。韓國一家醫學中心今年發表的十七名個案把分布攤得更開——十人完全康復、四人留下後遺症、三人死亡。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疫情曲線和這條路線量的是兩件不同的事。門急診人次反映社區裡有多少病毒在跑，而一個孩子的視丘會不會在兩天內壞掉，取決於他自己那套免疫反應的強度——疫情緩降的那一週，個別的風險並沒有跟著降。

讓我停下來的是那個一成六。這些孩子多半沒有慢性病，在所有「該優先接種」的邏輯裡都排得很後面；而一旦這條路線啟動，我們手上能改變結局的工具其實很有限。那麼問題或許是：一個完全健康的五歲孩子，要用什麼理由排進優先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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