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藥署十月六日公布的邊境查驗不合格名單上,有一批從美國報驗進口的新鮮馬鈴薯:總配醣生物鹼每公斤二百四十八毫克,限量二百毫克,超出約兩成四,三十三萬九千五百八十公斤整批退運或銷毀。報驗的是洋芋片業者華元食品,公司說貨還在美國、沒進到台灣。食藥署新聞稿裡有一句話值得停下來看:這批馬鈴薯外觀未發芽。

多數人對這個毒素的印象停在「芽」上——發芽就挖掉,沒發芽就放心。但我國的限量從民國一○八年一月一日起就不看外觀,發芽不發芽都是每公斤二百毫克。原因很單純:配醣生物鹼不是等芽長出來才生成的。

植物自己的農藥

α-茄鹼(α-solanine,媒體多半叫它龍葵鹼)與α-卡茄鹼是馬鈴薯的化學防禦,用來對付昆蟲和病原菌,整顆塊莖都有,只是在皮與芽眼附近濃得多。光照、碰傷、切削、久放都會把濃度往上推,而它耐熱。歐洲食品安全局二○二○年的風險評估整理文獻後給出的加工折扣率是:削皮去掉兩成五到七成五,水煮與汆燙去掉半成到六成五。範圍開這麼寬,等於在說你沒辦法靠廚房把它處理乾淨——前端那條限量才是真正的關卡。

它認錯的是乙醯膽鹼酯酶

乙醯膽鹼酯酶的工作是把突觸間隙裡的乙醯膽鹼拆掉,清場的速度決定下一個訊號能不能被分辨。配醣生物鹼的類固醇骨架長得像這個酵素的受質,坐進活性區就不走,乙醯膽鹼於是堆在原地——副交感那一側被持續按著:流汗、流口水、噁心、嘔吐、腹瀉、心跳變慢、支氣管收縮。這和有機磷農藥是同一條機制,只是強度差了好幾個數量級。

Keuter 等人二○二四年在《Molecular Nutrition & Food Research》把分子拆得更細:在腸道細胞模型裡,破壞腸壁屏障與被細胞吸收取決於分子上掛的那串糖,穿透細胞和抑制乙醯膽鹼酯酶則取決於類固醇骨架。吐和拉是糖鏈幹的,冒汗、心跳慢、意識改變是骨架幹的。他們也誠實標出強度:十微莫耳濃度下的酵素抑制只有一成到三成多,在試管裡不算兇——讓人出事的從來是劑量。

一九七九年秋天那頓午餐

一九七九年秋季開學第二天,倫敦南區一所男校的午餐端出放過一個長假的水煮馬鈴薯。McMillan 與 Thompson 在《Quarterly Journal of Medicine》記下七十八名學童發病,吃完後四到十四小時才陸續開始:嘔吐、腹瀉、腹痛;嚴重的幾個出現中樞神經抑制、昏迷、陣發性抽動,部分孩子的幻覺持續好幾天,五天之內全數康復。這個案例在毒理學教科書裡活了快五十年,因為它示範了一件事:症狀的前半段看起來就是集體腸胃炎,神經症狀要等到更重才浮出水面。

二百四十八離症狀還有多遠

歐洲食品安全局給急性效應的參考點是每公斤體重一毫克總配醣生物鹼。把它和每公斤二百四十八毫克相除:六十公斤的成人要吃到約二百四十公克馬鈴薯,二十公斤的孩子約八十公克——前者一顆中大型,後者半顆。Mensinga 等人二○○五年的遞增劑量試驗提供另一個角度:受試者吃到溶液型每公斤體重○點三到○點七毫克、馬鈴薯泥型○點九五到一點二五毫克,都沒有急性全身性效應,只有最高劑量組一人在約四小時後噁心嘔吐。所以二百四十八這個數字不代表吃了就中毒,它代表安全邊際被吃掉一塊。那批貨被攔下之後,食藥署把這家業者的抽驗率從一般抽批的百分之二到十調升到百分之二十到五十。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我在門診看神經症狀,幾乎沒有機會問「你昨天吃了什麼馬鈴薯」。但乙醯膽鹼酯酶被抑制的人走進來的樣子,可以是頭暈、冒冷汗、心跳慢、反應變鈍——這組症狀在急診通常先被歸到腸胃炎或脫水,因為病人自己會先講吐和拉。一九七九年那所學校是七十八個人一起發病才被認出來的;一個人發病的時候,沒有人會往這裡想。

這批貨攔在邊境,所以這篇寫的是化學,不是病例。我想不透的是另一端:一般美國馬鈴薯維持百分之二到十的抽批,那麼順利進來的那九成多,是靠什麼保證它不是另一批二百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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