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中午,台中市和平區八仙山步道四點九公里處,一支九人登山團裡一名約六十七歲的男性往後倒下,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同行的山友當場壓了下去。消防局十二點二十三分接到報案,調派谷關、和平、東勢三個分隊三車六人入山;搜救人員下午兩點四十七分接觸到患者,三點零七分開始下撤,步道崎嶇起伏,人沒辦法用一般方式搬運,只能靠獨輪車多人接力,預計晚上七點半左右才抵達登山口,再交給山下的救護車。

從倒下到離開山區,這段路大約七個小時。腦袋能自己撐的時間,是以分鐘計的。

腦子沒有存糧

腦只佔體重的百分之二,卻用掉全身約五分之一的氧氣,而它身上沒有倉庫,能量全靠血流當場送到。血流一停,意識通常在十秒上下就消失,接下來幾分鐘內細胞的 ATP 見底、離子泵停擺、鈣離子灌進細胞、麩胺酸堆在突觸間隙,神經元在自己的訊息物質裡被淹死。

Sandroni 等人二○二一年在《Intensive Care Medicine》的回顧把這件事拆成兩段:缺血當下那一段,以及血流恢復之後的那一段。心跳回來不等於腦子回來——再灌流會帶來發炎、自由基、微血管沒有真正復流的區域,傷害繼續往後走好幾天。而且它挑地方:海馬迴 CA1 區、小腦的浦金氏細胞、皮質特定層最早倒下,那恰好是記憶、協調與清醒度住的地方。所以急救的成績單上,「救回心跳」和「出院後能自己生活」是兩個差距很大的數字。

山上唯一能縮短的那一段

一九九三年 Larsen 和 Eisenberg 把目擊者心肺復甦術、電擊與高級救命術的延遲各自拆開算,做出一條很直白的迴歸式:三件事都在倒下那一刻完成,預測存活率六十七%;之後每延遲一分鐘才開始壓胸,扣掉約兩點三個百分點,每延遲一分鐘電擊扣一點一、高級救命術扣兩點一。在八仙山四點九公里處,後面那兩項的時鐘根本不在同行者手上——消防隊入山要兩個多小時,這是地形決定的。能握在手上的只有第一項。

這一項的分量有多大,瑞典的全國資料算得很清楚。Hasselqvist-Ax 等人分析一九九○到二○一一年三萬零三百八十一件有人目擊的院外心跳停止,救護車到達前就有人施行 CPR 的那一半,三十天存活率十點五%;沒有人壓的那一半,四點○%。校正後的勝算比是二點一五倍。台灣自己的數字在同一個方向:Fan 等人二○二五年發表在《Journal of the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的研究收了三個救護體系、二○一○到二○二二年共一萬四千七百三十七件,整體在送到醫院前恢復自發性循環的只有六點六%,而「有人目擊、也有人立刻壓胸」那一組是十四點○%。

美國心臟協會二○二○年的指引把這段路寫得更白:沒受過訓練的旁人只做胸外按壓就好,由派遣員在電話裡帶著做。山上訊號時好時壞,但那支電話通常還接得上。

山裡的冷不是寬限

有人會想到低溫。復甦醫學裡低溫確實有一塊特別的位置:歐洲復甦協會二○二一年〈特殊情況下的心跳停止〉指引把低溫與雪崩各自列成專節,核心體溫極低的停跳可以延長急救,葉克膜是首選治療。但那套邏輯要求倒下之前或當下核心體溫就已經很低——雪埋、冰水、長時間失溫。十月的中海拔步道、中午十二點、走到四點九公里處突然倒下的人,是常溫停跳,腦子的時鐘按原速走。山裡的環境沒給寬限,它只是把救援拉長。

它貢獻的是另一端。Burtscher 等人一九九三年在《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報告奧地利山區的資料,指出登山與下坡滑雪時的猝死以心因性為主,風險集中在平時少活動、心血管疾病還沒被診斷出來的中年以上男性。一個六十七歲的人在步道第四公里半往後倒下,最可能的劇本是心臟先出事,腦袋跟著斷糧。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新聞裡那幾個時間點——十二點二十三分通報、十四點四十七分接觸、十五點零七分下撤——讀起來像搜救效率的紀錄,但在神經科眼裡,它們是腦細胞的賬單明細。真正決定這位山友出院時認不認得家人的,不是獨輪車走得多快,而是十二點二十分到十二點二十一分之間,那九個人裡有沒有人跪下去、把手壓對位置、而且壓滿一百下以上沒有停。

我想知道的是這個:台灣每年的山域救援統計裡,OHCA 的件數一直都有,但「從倒下到第一次有人壓胸」那段空白時間,有沒有人在統計?如果一支九人隊伍裡只有一人會壓,和有三人輪流,在這種救援要兩小時才接觸到患者的地形上,差距會被放大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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