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日,公視報導了健保署的一組統計:國人去年的安眠藥用量首度突破五億顆,五億零四百萬顆,平均每天一百三十八萬顆。媒體把它換算成高過八座一○一,但真正該看的是斜率——二○二二年四億六千一百萬顆、二○二三年四億七千七百萬、二○二四年四億九千兩百萬,然後過線。同日報導引述國際麻醉藥品管制局二○二四年的資料,台灣部分苯二氮平類與 Z 類藥物的每日劑量是韓國的兩倍、澳洲的三倍。

同一篇新聞裡,醫界端出來的對策不是換一顆更安全的藥,而是「簡短失眠介入」。這個轉向牽涉到一件常被混在一起的事:鎮靜和睡眠,在腦子裡並不是同一件事。

鎮靜不等於睡眠

苯二氮平類與 Z 類藥物作用在 GABA-A 受體上,把氯離子通道開得久一點、頻繁一點。抑制性訊號一強,皮質放電慢下來,行為上就是睡著了。藥效確實發生了,但發生的位置是「讓神經元安靜」,不是「啟動睡眠該做的事」。

睡眠該做的事,近年的研究講得愈來愈具體。Hauglund 等人二○二五年在《Cell》指出,非快速動眼期裡正腎上腺素的濃度並不是平的,它以極慢的節奏來回振盪,推著腦血管緩慢收縮與舒張,像一台蠕動泵,把腦脊髓液一波一波擠進腦組織的間隙帶走代謝廢物。他們接著給小鼠 zolpidem:牠們睡得更快,但那組振盪被壓下去,腦脊髓液的流入跟著變弱。

小鼠不是人,這個結果也還沒在人身上複製。但它提出一個很乾淨的機制問題:如果清洗是靠振盪驅動的,那麼把振盪壓平的藥,給出的是睡眠的哪一半?

這些數字是在誰身上算的

Glass 等人二○○五年在《BMJ》做過一份只收六十歲以上受試者的統合分析:鎮靜安眠藥確實改善了主觀睡眠品質,但幅度很小,認知與精神運動方面的不良事件上升得明顯得多——用他們的話說,風險可能蓋過效益。

Treves 等人二○一八年在《Age and Ageing》把範圍收窄到 Z 類藥物與骨折,十四篇研究、八十三萬零八百七十七人:勝算比一點六三,信賴區間一點四二到一點八七;只看六十五歲以上那組是一點七○。萬芳醫院精神科醫師潘建志在那篇報導裡講的就是這一端——容易跌倒、髖骨骨折,隔天早上藥效還留在身上。

而健保署的統計說,用藥的約一百九十萬人裡,六十五歲以上占四成;醫審及藥材組參議張惠萍說明的強化管理對象正是這群人:六十五歲以上、同時使用三種以上長效或三種以上短效安眠藥、一年內累積超過六個月。

「簡短」兩個字是重點

失眠的認知行為治療不是新東西,美國內科醫師學會二○一六年的慢性失眠指引就把它放在初始治療的位置,藥物是共同決策之後的短期加法。卡住的一直是人力:療程長、要受過訓練的治療師,台灣的門診塞不進去。

「簡短失眠介入」處理的就是這個瓶頸。Buysse 等人二○一一年在《Archives of Internal Medicine》把行為核心抽出來,壓成四次、約一個月的流程,由沒有睡眠專科訓練的臨床人員執行。只有兩招:床只拿來睡覺,以及壓縮躺在床上的時間,讓睡眠壓力累積到足以自己把人推下去。療程結束時,分到這個方案的三十九人裡有五成五不再符合失眠症的診斷標準,拿到衛教資料的四十人對照組是一成三。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門診裡這兩種處置的成本差距很殘酷。開一顆 zolpidem 是三分鐘,病人當晚就有感;睡眠限制要病人先過幾個更累的晚上,還要回診四次。在以件數計價、看診時間以分鐘計的系統裡,兩者從來不是公平競爭。

所以五億顆這個數字,我不太讀成「台灣人太愛吃藥」。它更像一張結構的對帳單:被壓縮的看診時間、找不到行為治療資源的轉介路徑、一個藥比話便宜的給付設計,最後都落在這條斜率上。國家級的優化計畫如果只從用量端設上限,被省下來的那些顆藥,會流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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