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林口長庚對外說明了一個聽起來不太像治療的動作：把病人的肋間神經凍起來。探針在手術中貼上神經，降到攝氏零下六十到八十度，停留一段時間，這條神經就暫時不再把痛覺往脊髓送。胸腔暨心臟血管外科系主任陳紹緯用的詞是「冬眠」，說止痛可以撐三到六個月，目前用在六名接受開心手術的病人身上；桃園長庚副院長葉集孝則補充，這項技術在歐美的心臟手術已經用得很普遍，在台灣還算新。

會挑開心手術下手是有道理的。胸骨正中切開的那道傷口在外科裡素有「最痛」之名，痛到不敢用力吸氣、不敢咳嗽——痰咳不出來，肺就容易塌、容易感染，下床的時間也跟著往後拖。開心手術後的持續性疼痛本身就是一個被做過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的題目。

凍壞和凍傷，差的是那層套管

低溫為什麼能止痛，答案不在「冷到沒感覺」。把神經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裡面的軸突會真的壞掉，進入所謂的華勒氏退化——軸突和它外面那層髓鞘從受傷處往遠端一路崩解，訊號當然就斷了。關鍵在於同一個溫度範圍（大約零下二十度到零下一百度）不足以破壞包在軸突外面的結締組織：神經內膜、神經束膜那幾層套管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

軸突斷了、套管還在，等於電線裡的銅芯燒斷而塑膠外皮完好。外皮還在，新長出來的銅芯就知道該往哪裡走。所以這種凍法造成的損傷是可逆的。把神經整條切斷之後常見的那種亂長——神經瘤與慢性神經痛的溫床——在這裡反而不容易發生。這也是為什麼它不叫「神經破壞術」。

一天一到兩毫米，於是六個月

軸突要重新長回去，速度是固定的：每天大約一到兩毫米。這個數字就是整件事的刻度。凍結的位置離它要支配的那塊胸壁皮膚有多遠，除以一天一毫米，就是止痛會持續多久——三到六個月其實是一段路程走完所需要的時間，與藥物濃度衰減沒有關係。

實際的數字和算出來的差不多。一份針對一百二十一名接受肋間神經冷凍的漏斗胸病人的追蹤顯示，感覺恢復正常的中位時間是六個月，滿十二個月時有百分之九十八點三的人已經恢復，只有百分之一點七留下長期麻木。這段期間病人感覺到的東西值得一提：最常見的異常不是麻，是過度敏感——神經重新長回來的那段路，走得並不安靜。

證據其實來自另一群人

台灣這六個案例是心臟手術，但支撐這項技術的隨機對照試驗，主角大多是青少年的漏斗胸矯正。二○一九年那份試驗只收了二十人，十人冷凍、十人硬脊膜外止痛：住院天數中位數從五天降到三天，口服嗎啡當量平均少用四百一十六毫克，代價是手術房裡多花四十六點五分鐘。樣本小，差距卻大得乾淨。

把這套東西平移到成人開心手術，要跨的不只是年齡。漏斗胸矯正的痛幾乎全部來自被撐開的肋間；胸骨正中切開的痛則混著骨頭、鋼絲、心包膜和胸壁，肋間神經只負責其中一部分。陳紹緯自己把話說在前面：止痛不等於完全不痛，六個案例也還需要繼續看。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神經科平常花最多力氣的事情是阻止神經壞掉。這裡卻反過來，刻意讓一段軸突退化，只因為退化和再生之間的那幾個月剛好夠病人把急性期走完。

讓我在意的是「可逆」這兩個字被證明的方式——它靠的不是當下的影像或電生理，而是六個月、十二個月之後回頭去數還有多少人麻。那麼在第三個月、胸口還沒恢復知覺的那位病人身上，我們憑什麼確定他走的是那百分之九十八，而不是那百分之一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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