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福部這幾天發文給藥師公會全聯會與各縣市公會,要求的事情很具體:民眾拿桃園觀音那間觀興診所開的處方箋來領藥,請拒絕調劑,並通報地方衛生局與食藥署。被點名的是負責人吳容忍醫師——衛福部依管制藥品管理條例在九月二十四日作成處分,效力從八月三日起算,暫停他處方、使用、調劑管制藥品的資格;全聯會十月六日已把公文轉知會員。藥師公會副發言人說,這種狀況一年大約遇上兩三次。
起點在四月十五日。檢警會同桃園市衛生局搜索診所,查扣史蒂諾斯兩萬一千九百二十四粒、美得眠八百四十六粒,以及一千六百多萬元現金。八月底桃園地檢署依毒品危害防制條例起訴,求刑十二年、併科罰金一千三百萬元。檢方的指控是:他用診所的管制藥品登記證合法申購,再趁病人不知情開出不實處方箋,把藥囤在診間轉手賣出。他否認販毒。
兩個藥名,兩個管制層級
這兩個藥名擺在一起,其實已經說明了這批貨為什麼值錢。史蒂諾斯的成分是 zolpidem,在「管制藥品分級及品項」那張表上列第四級,就是門診最常開的那顆小白藥;美得眠的成分是 flunitrazepam,俗稱 FM2,在同一張表上高一級,列第三級。
分級高低看的不是藥效強弱,而是濫用潛勢。FM2 惡名昭彰的理由不在於它比較好睡,而在於藥理作用裡那段明顯的順向失憶——藥效上來之後發生的事,當事人事後拼不回來。zolpidem 的位置比較微妙:它常被說成「比較安全的新一代安眠藥」,因為不屬於苯二氮平類、半衰期短、隔天的宿醉感少。但「化學結構不一樣」從來不等於「不會被濫用」。
睡著,和在睡眠中活動
把這件事拉回診間,最該被提起的是複雜性睡眠行為。二○一九年四月三十日,美國 FDA 替 zolpidem、eszopiclone、zaleplon 加上盒裝警語:二十六年間蒐集到六十六例用藥後在未完全清醒狀態下活動而造成嚴重傷害的案例,其中二十例死亡,六十一例用的是 zolpidem。FDA 同時加了一條禁忌症——曾發生過這類行為的人,不該再開這三種藥。台灣食藥署在同年五月發出風險溝通表跟上。
這些案例的性質才是重點。它們不是「藥沒效」,而是藥效只發生了一半:抑制訊號把皮質壓下去,行為卻沒有跟著停機。人起身、走路、開車、吃東西,隔天醒來一片空白。這和 FM2 的失憶在同一條線上,只是強度不同——而對一個在黑市買藥、沒有人問病史也沒有人追蹤的人來說,這條線正好是最危險的那一段。
濫用訊號從來不在刑案裡
真正的流行病學樣貌藏在藥物不良反應資料庫。Schifano 等人二○一九年從歐洲藥品管理局的通報系統裡挑出 Z 類藥物的誤用、濫用、依賴與戒斷通報,共三萬三千二百四十筆、約六千二百四十六名病人;zolpidem 佔兩萬三千四百二十筆,zopiclone 九千二百八十三筆,zaleplon 五百三十七筆。作者自己補了一句:通報資料只會低估真實盛行率。
需求那一端不會因為一間診所關門就消失。台灣睡眠醫學學會二○一七年的十年重覆調查推估慢性失眠症盛行率約一成一。藥物證據在這個尺度上其實比想像中薄:二○二二年《Lancet》那篇網絡統合分析收了一百七十個試驗、近四萬八千名受試者,能回答的主要是急性期的相對效果,長期用藥的比較資料仍然稀薄。美國內科醫學會二○一六年的指引把認知行為治療放在第一線、藥物放在其後,理由正是這個不對稱。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這份公文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是它把最後一道關卡放在藥局櫃台。藥師要在幾秒鐘內認出一張處方箋的來源有問題,然後對著一個可能真的睡不著的人說「這張我不能調」——而那個人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在門診看到的不是黑市,是一條更長的隊伍:拿著三個月前的處方來續領、說「只有這顆有效」、問能不能多開一點的人。他們跟那兩萬一千顆被查扣的藥之間,隔著的不是道德,是制度上的一個空缺——當慢性失眠的第一線治療幾乎掛不到號,處方箋就成了唯一出得去的門。所以如果今天攔住的是一間診所,那麼明天攔住需求的,應該是誰?
參考來源
- 聯合報,〈診所醫吳容忍涉嫌轉賣管制藥品牟利 衛福部行文要求全台藥師拒絕調劑〉,2026 年 10 月 24 日
- 中華民國藥師公會全國聯合會,〈有關衛生福利部處本轄吳容忍醫師自 115 年 8 月 3 日起暫停處方、使用、調劑管制藥品一案,請貴會轉知所屬會員〉,2026 年 10 月 6 日
- 聯合報,〈桃園某診所醫師假病歷囤安眠藥轉賣毒販 檢求刑 12 年科罰 1300 萬〉,2026 年 8 月 27 日
- 自由時報,〈診所淪「毒窟」!桃園醫師涉賣管制安眠藥 開假處方囤逾 2 萬錠〉,2026 年 8 月 27 日
- 行政院,〈管制藥品分級及品項〉修正公告(院臺衛字第 1130007092 號),2024 年 6 月 25 日
- 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FDA adds Boxed Warning for risk of serious injuries caused by sleepwalking with certain prescription insomnia medicines〉,2019 年 4 月 30 日
- 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Eszopiclone、Zaleplon 及 Zolpidem 成分藥品安全資訊風險溝通表〉,2019 年 5 月
- Schifano F, Chiappini S, Corkery JM, Guirguis A. "An Insight into Z-Drug Abuse and Dependence: An Examination of Reports to the 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 Database of Suspected Adverse Drug Reactio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Neuropsychopharmacology, 2019;22(4):270–277. DOI: 10.1093/ijnp/pyz007
- De Crescenzo F, Prina A, Cipriani A, et al. "Comparative effects of pharmacological interventions for the acute and long-term management of insomnia disorder in adult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network meta-analysis." The Lancet, 2022;400(10347):170–184. DOI: 10.1016/S0140-6736(22)00878-9
- American College of Physicians(Qaseem A, Kansagara D, Forciea MA, Cooke M, Denberg TD),〈Management of Chronic Insomnia Disorder in Adults: A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rom the American College of Physicians〉,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2016;165(2):125–133。DOI: 10.7326/M15-2175
- 台灣睡眠醫學學會,〈2017 台灣常見睡眠問題盛行率的變化趨勢:一個十年的橫斷性重覆調查〉,2017 年 3 月 28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