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市衛生局十月二十八日公布一組數字:今年四月開始推的「提升外傷病患醫療照護品質獎勵計畫」,實施到八月,十家參與醫院的重大外傷小組整體啟動率從百分之二十八升到百分之六十六。計畫延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經費從三百六十萬加到一千萬,獎勵的處置與手術項目從十五項擴到二十三項。對象是外傷嚴重度指數(ISS)十六分以上的病人,而且事故發生三十天後仍存活才能申請。四到八月之間處置與手術項目累計申請一百零二人次,另有五十一案符合三十日存活條件。報導舉的例子是一名車禍後顱內出血合併顱骨骨折的中年男性,醫院啟動外傷小組,神經外科緊急開顱減壓。

這個指標有點不尋常,因為它量的不是治療做得好不好,而是「有沒有集合」。在重大外傷裡決定結局的那個器官常常是腦——而腦這一邊的時間壓力,跟一般人想的不太一樣。

顱骨是一個不能膨脹的盒子

腦、血液、腦脊髓液關在固定容積的硬殼裡,總量只能守恆。血塊開始長,先被擠出去的是腦脊髓液和靜脈血,所以頭幾十毫升的出血可以完全不反映在壓力上,病人看起來還清醒、還能講話。等代償空間用完,壓力曲線就從平緩轉成陡升。這段曲線的形狀,就是急性硬腦膜下出血為什麼惡化得那麼突然。

一九八一年 Seelig 等人在《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報告的數字至今還被引:昏迷的急性硬腦膜下出血病人,四小時內開刀死亡率百分之三十,超過四小時才開的百分之九十。

可是後來的資料把那把鐘拆掉了

Jabłoński 等人今年在《Medical Sciences》把六個研究、九百二十六名急性硬腦膜下出血病人併起來算手術時機與死亡的關係,結果是風險比一點零一(95% 信賴區間零點六九到一點四八),異質性高到 I²=80%;預後不良那一欄風險比零點九七,同樣沒有差異。作者自己點出最關鍵的混淆:越早被推進開刀房的病人,送來時神經狀態往往越差。

院前那一段也一樣。Newgard 等人二○一○年在《Annals of Emergency Medicine》用北美前瞻世代的三千六百五十六名外傷病人(其中百分之二十二死亡),把救護車的發動、到達、現場、運送各段時距拆開跟存活對照,沒有找到關聯。「黃金一小時」當成運送時間來理解,在資料上站不住。

這不表示時間不重要,而是鐘要掛在對的地方——時間只有接上某一個具體處置才有意義,而「從撞擊到那個處置」這一段,常常不是我們在量的那一段。

真正被證明吃時間窗的是哪幾件事

CRASH-3 試驗收了一萬兩千七百三十七人、橫跨二十九國一百七十五家醫院。受傷三小時內給下 tranexamic acid 的人,頭部外傷相關死亡百分之十八點五,安慰劑組百分之十九點八;拆到輕中度(昏迷指數九到十五分)那一群,風險比零點七八(95% 信賴區間零點六四到零點九五)。重度那一群沒有看到好處——對時間窗敏感的處置長這樣,它要在腦還有東西可以救的時候進去。

另一個被證明有效的變項根本不是速度,是地點。MacKenzie 等人二○○六年在《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比較十四州十八家一級外傷中心與五十一家非外傷中心,校正病例組成後院內死亡百分之七點六對百分之九點五,一年死亡百分之十點四對百分之十三點八(風險比零點七五,95% 信賴區間零點六○到零點九五),好處集中在傷得比較重的那群人身上。

所以高雄那個數字在量什麼

Hsu 等人二○一八年用健保資料算過台灣的頭部外傷:二○○七到二○○八年間有九萬九千三百九十一件頭部外傷住院,標準化院內死亡率每十萬人年十點七;年輕那個高峰是機車,老年那個高峰是從自己身高跌下來。

百分之二十八到百分之六十六量的既不是手術技術,也不是救護車跑多快,而是「有沒有人按下那顆按鈕」。外傷系統最常見的失敗模式叫低估分流——病人進了急診,那套人馬卻沒有同時被叫起來,於是電腦斷層、備血、神經外科、開刀房變成一件一件接著做。獎勵條件綁了三十日存活,等於要求醫院不能只是把小組叫出來交差。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這個計畫真正動到的是決策那一瞬間——誰有權力在病人還看起來清醒的時候,認定他是重大外傷。顱內那段代償曲線最惡毒的地方就在這裡:它讓最該被啟動的那半小時,看起來最不需要啟動。

我比較想知道兩件事。一百零二人次的處置申請對上五十一案的三十日存活,這個落差裡有多少是傷得太重、有多少是流程還有縫。還有,獎勵寫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為止,那六六%是制度長出來的,還是錢撐出來的。

公布出來的是啟動率,不是死亡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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