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腦中風學會十月二十七日開了一場記者會響應二○二六世界中風日,擺出來的數字是這樣:台灣每年新增約四萬五千名缺血性腦中風病人,每年約一萬七千人落入長期重度失能,從二○二四算到二○三○,累積新增的失能人口會逼近十二萬。而二○二四年真正在黃金期內接受急性救治的比率是百分之八點五,歐美大約百分之二十。學會提的方案叫「中風行動888」,要求把識能、行動、治療三個面向各拉到八成,寫成二○三○年的政策 KPI,衛福部長石崇良出席表示認同。

百分之八點五這個數字值得停下來看一眼。它量的是有沒有來得及,跟治療做得好不好沒有關係。

一分鐘一百九十萬個神經元是怎麼算出來的

記者會上被引用最多次的那句話是:中風每拖一分鐘,流失一百九十萬個腦細胞。這個數字出自 Saver 二○○六年在《Stroke》上一篇只有四頁的計算。他把典型大血管阻塞的缺血體積、神經元密度、突觸數與髓鞘軸突長度全部攤開來乘,得到每小時損失一億兩千萬個神經元,換算成分鐘就是一百九十萬個。同一篇裡還有另一個換算更嚇人:缺血的腦每小時老化三點六年。

這是一個估算,不是誰拿儀器量到的。但它把時間壓力從形容詞換成了單位,而有單位的東西才能被當成指標來追。

時間窗的形狀是一條往下掉的斜坡

Emberson 等人二○一四年在《Lancet》把九個靜脈血栓溶解試驗的六千七百五十六名病人逐一拉出來合併分析:三小時內治療,良好預後的勝算比一點七五(95% 信賴區間一點三五到二點二七);拖到三至四點五小時那一段,降到一點二六。校正延遲之後,年齡與中風嚴重度都不再額外預測療效——真正在決定結果的是那條時間曲線。

血管內取栓也一樣。Saver 等人二○一六年在《JAMA》把 HERMES 的五個隨機試驗併起來,取栓相對於單純藥物治療的好處,在症狀發生後約七點三小時以後就不再有統計意義。

所以時間窗更像一條從發病那一刻就開始往下掉的斜坡,而不是一道到點才關上的門。愈晚進去救回來的愈少,掉到某一點就歸零。

那百分之八點五卡在哪一段

院前這一段,台灣有自己的資料。Chang 等人二○○四年在《Stroke》記錄高雄一百九十六名急性中風病人,從症狀發生到抵達急診的中位數是三百三十五分鐘——五個半小時,時間窗早就過完了。延遲最大的一塊還不在路上:百分之四十五花在「決定要不要求救」這一步。

學會這次點的是同一件事。約九成民眾的中風識能不足,所以他們把「出現徵兆後打一一九送醫的比率突破八成」寫進目標。國健署同一週的提醒用三個動作:微笑、舉手、說你好,任何一個做不出來就打一一九,不要針刺指尖、不要放血、不要自己先吞阿斯匹靈。

從急診門口到轉院門口的那六十分鐘

學會另一個主張技術味重得多:把「進門到轉院」(door-in-door-out,DIDO)壓在六十分鐘以內,手段是用雙 AI 影像平台自動判讀大血管阻塞,再鬆開醫療法第六十三、六十四條的授權與免責流程,讓偏鄉基層醫院直接連上醫學中心神經科做遠距背書。

這一段為什麼難,國外有大樣本的答案。Stamm 等人二○二三年在《JAMA》分析 Get With The Guidelines–Stroke 登錄裡一千九百二十五家醫院轉出的十萬八千九百一十三名中風病人,DIDO 中位數是一百七十四分鐘(四分位距一百一十六到兩百七十六分鐘),只有百分之二十七點三的轉院在一百二十分鐘內完成。六十分鐘這個目標,在全世界資料最齊的中風登錄系統裡都還是少數派。

888 裡最不像急救的那個八

三個八成有一個完全不發生在急診室。國健署的國民營養健康調查裡,二十歲以上國人的三高自知率是高血壓百分之六十八、高血糖百分之六十九、高血脂百分之三十九——超過六成的高血脂者不知道自己血脂異常。這一段沒有時間窗,也沒有 AI 可以判讀,它發生在中風之前好幾年。最後那個八接在出院之後:健保把急性後期照護(PAC)從九十天延長到一百八十天,學會希望銜接長照三點○。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要把八點五%拉到二十%,這條路上每一道關卡都不在同一個人手上。識能在家屬的客廳裡,一一九在消防,DIDO 在兩家醫院的交接處,三高在基層診所,PAC 在健保和長照之間的縫。學會把這些綁成一個數字,等於承認沒有任何單一科別救得了這件事。

我自己最在意的是那三百三十五分鐘。那份高雄的資料已經二十二年了,延遲最大的一塊是「要不要求救」——這一塊二十二年來改善了多少,我沒有看到新的本土數字。三個八成裡,識能剛好也是最難用經費買到的那一項。

零失能是一個願望。而在願望和百分之八點五之間,第一道門開在自己家的客廳,就是那句「再觀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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