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中華日報把量販店的立冬檔期攤了出來：愛買十一月六日到九日開進補專區，響城薑母鴨一鍋一百八十八元，指定國產文昌土雞一隻三百七十九元，加一塊錢就能帶走一瓶料理米酒。同一天上午九點五十二分，自由健康網登了台中慈濟醫院中醫師陳相如的提醒，標題直接寫著不要急著立冬進補，內文講的是飲食均衡、蛋白質要夠。立冬實際到的時間是明天下午五點五十二分，太陽走到黃經二二五度。

兩則新聞擺在一起，中間少了一樣東西——那瓶一塊錢的米酒，進了鍋子之後去了哪裡。

「滾久一點就沒了」這句話有實測數字

台灣菸酒公司的紅標料理米酒是六百毫升、酒精濃度百分之十九點五。一整瓶倒進去，等於先放了一百十七毫升的純酒精，換算成重量大約九十二公克。

接下來的事，美國農業部的《營養素保留率表》量過。酒加進滾沸的液體裡再離火，留下百分之八十五；點火燒到火焰熄滅，留下百分之七十五；燉十五分鐘還有百分之四十，三十分鐘百分之三十五，整整燉一小時剩百分之二十五，要燉到兩個半小時才掉到百分之五。

原因不複雜：鍋子裡跑掉的不是純酒精，是酒精和水一起走。只要湯還在，酒精就還有一部分泡在裡面。所以那鍋燉滿一小時的薑母鴨，鍋底還躺著二十三公克左右的酒精——四個人分，一人大約六公克。英國的一個酒精單位是八公克純酒精，六公克就是零點七個單位。一鍋湯，等於多半杯紅酒。

這個數字不足以讓人醉，也通常過不了酒駕那條線。問題是，腦子那一側的線不是畫在那裡。

影像研究的那條曲線，低濃度那端沒有平的一段

Daviet 等人二○二二年在《Nature Communications》用英國生物樣本庫三萬六千六百七十八名中老年人的多模態腦部影像做了一次清算。飲酒量和全腦體積、區域灰質體積、白質微結構都是負相關；而他們特別寫下來的一句是，這些關聯在平均每天只喝一到兩個單位的人身上就已經看得到，而且隨攝取量增加而變強。

每天一到兩個單位，一週是七到十四個單位。Topiwala 等人同年在《PLOS Medicine》看的是另一個東西——鐵。兩萬零九百六十五名參與者裡，每週飲酒超過七個單位的人，腦內鐵沉積較高，而血液裡的全身鐵濃度只能部分解釋這件事。鐵在基底核那一帶累積，是神經退化研究裡反覆出現的畫面。

七個單位，是一鍋薑母鴨分四個人、吃十次的量。立冬到冬至有四十五天，冬至到過年還有一個多月。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診間裡這句話我一年會聽幾十次：「我沒有喝酒啊，我只是喝湯。」

這句話誠實，但它把「有沒有喝酒」這個問題交給了酒測器去回答。酒測器量的是這一刻吹出來的氣，它要回答的是能不能開車；而上面那兩篇影像研究量的是幾十年累積之後腦子的樣子，它們畫出來的曲線在低濃度那一端沒有停下來等人。

一鍋湯零點七個單位，放在一年裡幾乎可以忽略。只是「一鍋分四個人」是帳面上的算法——真正從立冬喝到過年的，往往是同一個人，而且是那個負責在廚房把湯再加一瓶米酒的人。

所以補冬到底補的是什麼？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但值得在今年掀開鍋蓋之前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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