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昨天的那場會，是疾管署要和新北市衛生局把板橋安泰淞鶴診所的急性C型肝炎群聚算清楚。到九月二十二日的數字是這樣：確診二十二人，被列進召回名單、要去衛生所抽血的有一千一百一十八人，其中三百四十六人還沒採檢、三十六人直接拒絕、七個人電話打不通，另外四位名單上的人已經過世，死因還在追。稽查人員在現場記下九項感染管制缺失，包括護理師把針頭留在藥瓶裡重複抽藥、用過的針頭回套針帽。診所被勒令停業、罰三十萬，但病毒究竟從哪一個環節進了血液，從九月十二日衛福部啟動外部調查到現在，還沒有答案。

肝臟的部分會交給肝膽腸胃科。神經科會多看一眼，是因為這隻病毒從來不只住在肝臟。

免疫系統打出去的子彈，落在神經上

C型肝炎病毒長期泡在血液裡，會一直刺激B細胞製造抗體，其中一類抗體複合體有個很怪的脾氣：遇冷會在血液裡沉澱析出，所以叫冷凝球蛋白。這些沉澱物卡在小血管壁上、引來發炎，而供應周邊神經的血管細得像髮絲。周邊神經沒有大腦那種繞道的餘裕，一條微血管塞住，它負責的那一小段軸突就開始壞掉。

所以它的樣子很好認：一塊一塊、左右不對稱的麻與燒灼痛，常從腳背和小腿開始，天冷的時候更明顯——整雙腳平均地麻反而比較不像它。義大利七個中心收了兩百三十四位未治療的C肝患者，用神經傳導檢查量，有百分之十五點三測得出周邊神經病變，而且不管血裡驗不驗得到冷凝球蛋白都一樣。Cochrane 的系統性回顧整理既有文獻後寫下的數字更直白：C肝患者裡約一成有症狀的感覺或運動神經病變；若已經合併混合型冷凝球蛋白血症，單以「有麻感」來定義，比例接近九成。

腦霧不是「肝不好」的委婉說法

更早被注意到的是認知。二○○二年那份經典研究找的是肝臟只有輕度病變的C肝患者——還沒有肝硬化、沒有肝衰竭、沒有肝性腦病變那套解釋——結果他們在注意力與專注力的測驗上仍然比對照組差，而且差的程度和肝臟病變的輕重對不上。病毒似乎在肝臟以外另外做了一件事。

台灣自己的健保資料庫也看過這個方向。五十歲以上、五萬八千五百七十組配對追蹤下來，C肝感染者的失智症發生率是每萬人年五十六點零例，沒感染的對照組是四十七點七例。這是觀察性研究，差距不大，也證明不了因果——但它和腦霧、和那條被免疫複合體堵住的微血管，指向同一個方向。

可以清掉的病毒

這件事真正的好消息是，C肝是少數能被藥物從身體裡清掉的病毒感染，健保全額給付全口服新藥，二○二一年起連處方科別的限制都取消了。九十四位患者在清除病毒後約十個月回來重測，肌力、症狀問卷和生活品質分數都有統計上的改善。神經不是清完病毒就馬上長回來，但它確實會往回走一點。

那一千一百一十八個名字裡，有三百四十六人到現在還沒有結果。

🩺 神經專科 施懿恩醫師觀察

診間裡偶爾會遇到這樣的人：腳底一塊一塊地麻了兩三年，查過血糖、查過B12、查過甲狀腺，都正常，最後是一張病毒抗體報告把事情接起來。他並不知道自己有C肝，因為肝指數一直只是「稍微偏高」。

這次群聚的召回名單上還有三百多人沒去抽那管血。我在想的是：如果其中有人幾年後因為手腳發麻走進神經科，我們會不會又從血糖、從B12、從頸椎開始查一輪——然後在病史裡完全看不到二○二五年到二○二六年之間，他曾經在板橋一家診所打過針。

參考來源